第二十二章 江之永矣(四)
劉秀是個小心且多疑的人,他在每位功臣的府邸裏都有安插自己的人,這裏很多人看上去是郭聖通的人,很多人就是他明麵上派去監視大臣的。
但人心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的難測,那些表麵上是郭聖通的人,很多其實就是郭聖通的人,那些明麵上的細作很多也是郭聖通的人。
自新婚那夜開始,郭聖通就覺得劉秀不喜歡她,在她麵前的劉秀臉上總有一抹散不去的陰雲,她無論怎麽努力,都不能讓他開懷大笑。
她第一次見到劉秀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在管麗華進宮的那日。
在那之前,她從未把南陽郡的這個所謂的劉秀的正妻放在眼裏,直到她見到管麗華,見到望著管麗華的劉秀,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夫婿是有兒女私情的,隻是那份柔情不屬於她。
她知道自己對於劉秀的政治意義,所以她隻能在這點上不斷加重砝碼,讓劉秀知道,自己對他的天下意味著什麽。
這一天看上去很是平常,劉秀像往常一樣在未央宮用晚膳。
但管麗華知道,此時在他麵前喝著湯的人,正憋著一股無名的怒火,她不知道這火來自何處,所以並不敢輕易開口。
“雲將軍去南陽郡接你時,你願意回洛陽嗎?”劉秀低著頭問到。
管麗華並不傻,她自然知道這個問題的背後是什麽。
“不願意。”
“為什麽?”劉秀略帶吃驚的放下手中的碗問到。
“臣妾是奉先祖遺命嫁到南陽郡的,但除了先祖遺命,當時的王太後也格外疼臣妾一些,有差人來問臣妾的意思,是臣妾自己點頭要嫁的,我自幼在洛陽長大,卻並不喜歡這裏,這裏的每個人做每件事都帶著讓人琢磨不透的目的,有時即使花盡心思也猜不透。我嫁到南陽郡,雖拜了堂,卻並未見到未來的夫婿,人生地不熟的,是翟麽麽好心,我和啊楚才有尋的一條生路。我很喜歡聖上在南陽郡的那個小莊子,安靜、祥和,說實話,那兩年,大約是目前為止我過的最舒心的兩年,聖上迎娶郭皇後時,我便聽到了消息,翟麽麽和啊楚為此大吵了一架,我卻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受,一來在此之前,我並不算真的見過聖上,菩提寺的回廊上人太多了,我除了有些心慌,並未有特別注意到誰,拜月時對詩更不知牆外是誰,隻覺得文采好,也並未有太多感受,加之聖上拜完堂,蓋頭都不願意掀就去了戰場,好像,隱約中就覺得您會另娶。派雲楓去聖上身邊,一來是先祖的信約在,不想愧對先人,二來是因為當時城中的男子大都上了戰場,怕日後有人笑話雲楓,他不知該如何自處。也不瞞聖上,聽到您另娶的消息,我本來覺得與您的緣分就斷了,雖然我也不可能在嫁,但也做好了在南陽郡終此一生的準備,雲楓來接我時,我是吃驚的,我不知道聖上接我回洛陽做什麽,也不舍得告別在南陽郡舒適的生活。”
“那為什麽後來又同意了呢?”
“聖上今日來問臣妾,想必已經聽到了一套說辭了吧,啊楚被南陽郡一個叫王朗的世家公子欺負了,是岑將軍和雲楓設的計,我們無權無勢,無法在南陽郡立足,隻得回到洛陽,我承認這是主要原因,如果聖上怪我那時不夠喜歡您,您怪就是了,那時的我確實不喜歡您。”
“南陽郡的世家子弟很多,綠林軍大敗後,有些將領也回去了,你就從來沒想過改嫁嗎?”
“聖上以為管家是什麽樣的人家?我嫁給您時,坊間說您是一個農夫,除了耕田什麽都不會,說句很難聽的話,我嫁您時沒圖什麽,您不要我了,我也自然會恪守本分。”
“你如此貌美,就沒有人。。”
“哼,看來聖上聽到了很多我都沒聽過的話,翟麽麽您應該了解吧,自您從軍的那個晚上到翟麽麽離開京師,她都在我身邊,我若真的和什麽人,有什麽,她老人家會不知道嗎?我在南陽郡的時候很少出莊子,出門都會喬裝一下,就是怕給自己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在加上嫂嫂的事,我更不可能拋頭露麵了,所以很多事都是啊楚和翟麽麽做的,我為什麽會為了啊楚回到洛陽呢,就是因為發生在啊楚身上的無妄之災,原本也是我一直躲在她背後造成的。王朗覬覦啊楚的美貌,卻又嫌棄她的出身,若我能表明身份,能光明正大的給足啊楚嫁妝,大約王朗也是願意娶她的,就不會是後來的這個樣子了。”
“你恨雲楓和君然嗎?”
“岑將軍有自己的打算,而雲楓是和我一起長大的,我知道他想要什麽,我也知道,他不知道那一拳對啊楚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你怎麽看岑彭這個人?”
“詭計多端。”
“可你依然信任他?”
“聖上,我別無他法,皇後娘娘的為人,您最清楚,我的母親和弟弟慘遭毒害,您處處護著管家,管家卻依然風雨飄搖,我們沒有軍功,沒有謀臣,沒有同黨,我有一個兒子,我失去了母親和弟弟,難道我還要在失去自己的兒子和哥哥,然後結束自己的生命,去地下告訴我的先祖,我鬥不過郭皇後,我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安心做妾,卻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嗎?”
“麗華,是朕的不是。”
“聖上,無論你信不信,我不曾怪過你,我承認我回到京師就是想接您的力量給啊楚報仇,但見到您之後,我對您的喜歡也是真的,我自幼生活在這裏,看到過太多、太多的無可奈何,我知道您的艱難和無奈,我知道天下和權利在您心中的位置,我無意與它們對抗,所以我隻能讓自己更強,即能保護自己,也能在您的身邊待的更久一些。”
劉秀走過去,將管麗華輕輕的摟在了懷裏,他虧欠她的,怕是這輩子都還不完了。
“朕現在不會對岑彭做什麽,但後麵自然是要處置的,不過你放心,啊楚不會被牽連的。”
管麗華含著淚緊緊抱住了劉秀。
“娘娘,該聽到的話,聖上都聽到了,怎麽什麽動靜都沒有呢?”
“看來未央宮裏的那位,比我們想象中的要厲害。”
“娘娘的意思是?”
“本來這件事她在其中就沒什麽錯,無非就是最初不喜歡聖上而已,但麵都沒見過,不喜歡也是常理,一般人在君威之下,大多會慌不擇言,對往自己身上潑的髒水,下意識的就想反抗,不自覺的說不,怕就怕這位管貴人,直接承認她起初就是不喜歡聖上,那整件事於她也就沒什麽傷害了。”
“她都嫁給聖上,還說不喜歡聖上,那聖上不是會更生氣嗎?”
“若聖上是個想不明白的昏君自然是會生氣的,但聖上明白事理,一個從未見過他的少女,拿什麽喜歡他呢?坊間的傳聞嗎?她嫁給他時,他還是一介農夫呢?”
“照娘娘這麽說,那聖上對未央宮那位豈不更是愧疚了?”
“是啊,我們怕是已經弄巧成拙了。”
“那現在怎麽辦?”
“管貴人能洗脫幹淨,但岑將軍無論如何都洗不幹淨,沒有了岑彭的管貴人,也沒什麽好忌憚的。”
“岑將軍畢竟明麵上也沒什麽錯,聖上會處置他嗎?”
“不用聖上處置他,隻要聖上懷疑他就可以了,隻要懷疑就夠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天下基本已經平定,劉秀也慢慢的掌控住了朝局,郭聖通的生辰也越來越近。
李通不知在哪獵了一隻黑鷹,經過一番訓練,已經乖巧聽話了不少。
自秋闈之後,劉伯姬自知給郭聖通惹了禍,便日日去拜見,還時不時的送些禮物過去,但都被郭聖通婉拒了。
這日,李通下了朝,帶著訓好的黑鷹給劉秀看,出皇宮時剛好撞見郭聖通,劉伯姬也恰巧在,郭聖通看到目光如炬的黑鷹,就隨口誇了一句,剛回府,劉伯姬就開始問李通討那隻黑鷹。
“你也知道秋闈場上的事,我給皇嫂添了多大的麻煩,這三個多月,我送什麽,皇嫂都不收,偏今日說你這隻黑鷹看著到乖巧,養的好,你就當為了我,送個皇嫂當壽禮好不好?”
“我訓了小黑這麽久,怎麽能說送人就送人呢,我在去給你捕一隻好不好?”
“在捕一隻也不是這一隻啊!皇嫂就喜歡這一隻,求求你了,我什麽時候求過你?”劉伯姬帶著些嬌嗔說到。
“這。。這聖上要我都沒給,轉頭拿去給皇後娘娘做壽禮,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給皇嫂還不就相當於給皇兄嗎?壽禮我們就送這隻黑鷹,好不好?”劉伯姬抓著李通的手臂說到。
難得劉伯姬低三下四的求自己,李通也覺得既然皇後娘娘想要,那便給她吧,大不了自己在去捕一隻。
郭聖通生日這天,劉伯姬開開心心的入了宮。
郭聖通望著眼前這隻黑鷹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她隨口一說,沒想到這位小公主就上了心,她沒辦法,也隻能搖著頭收下了。
“娘娘,小公主送了皇後娘娘一隻黑鷹,可神氣了呢?”
“鷹?這不應該是送男兒的壽禮嗎?”
“小公主說,皇後娘娘的睿智堪比黑鷹。”
“這話到是不假。”
管麗華笑了笑沒有在說什麽。
劉秀對岑彭的冷落和懷疑,越來越明顯,很多政見,隻要有岑彭參與,大多都不好被批,所以好些朝臣們,都不自覺的躲開了他。
“聖上是不是聽說了些什麽?”雲楓憂心忡忡的問到。
“肯定是知道了在南陽郡的事,不過我們這位管貴人,大概也說了真話。”
“這話是什麽意思?”
“關於南陽郡事情的始末應該是皇後娘娘那邊露給聖上的,但聖上絕對不會相信他們的一麵之詞,必然會找貴人或我們問清楚,如今,聖上對我們從未提及此事,想必是信了管貴人的話。”
“小姐會說什麽呢?”
“會說什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家小姐已經不準備跟我們做盟友了,雲楓,要說算計人心,還是你家小姐更厲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