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承筐是將(五)
夕陽慢慢落落下去,羊蓉兒陪著大家用了晚膳,從亭台樓閣一路聊到了各家世子,湖中的白鶴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它偶爾在湖中走兩步,偶爾抬頭看看,偶爾低頭喝水,它每動一下,湖邊的人群就會騷動一番,但它始終沒有起舞。
羊祜和各名門望族的老爺們天南地北的聊著,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不好看了。
“羊管家,是不是到了白鶴吃晚飯的時候,晚間可有喂過它嗎?”
“還沒來得及喂,將軍。”
“那還不快點去喂!”羊祜帶著責備的語氣說到。
“這白鶴很有靈氣的,不吃飽是絕對不會起舞的。”羊祜吩咐完管家,回頭一臉笑意的說到。
“羊將軍誇耀自家白鶴都誇了好幾年了,車軲轆話我們聽的耳朵都長繭子了,等這白鶴吃飽了,喝醉了,真跳起舞來,您在誇也來得及。”說話的是一位比羊祜低兩級的將軍,很明顯平日裏口無遮攔慣了,大家也不奇怪。
“在岸邊遠遠的看著這白鶴,就能感受到一股清新自然的感覺,想來這白鶴定是很有靈氣的,自不會讓大人失望的。”張華解圍到。
“是啊,我看這湖中白鶴周身雪白,和之前所見的鶴大有不同,你看它吃東西的樣子,到是像人一樣,有些小心翼翼呢。”陸機也附和到。
此時羊管家已劃船到湖中間,正在給白鶴喂食。羊祜遠遠的看著,卻覺得很是不對勁,若往日,他和羊管家去喂食時,白鶴早已撲騰開翅膀,撒歡兒似的吃起來了。今日,卻像陸機所言,顯得小心翼翼且吃的也不多,羊祜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漸漸的,陽光完全沒有了,羊祜命人在湖邊掌起了燈,吃過晚飯的白鶴依舊沒有什麽動靜,隻是在湖中心走了幾步,就躲回亭子裏去了,來看白鶴起舞的人陸陸續續的往外走。
“蓉兒姐姐,你不是說看過白鶴起舞嗎?今天它為什麽不跳舞了呢?”張樂兒等得都困了,迷迷糊糊的問到。
“我昨天晚上,就是在這兒看它跳舞的,我也不知道它怎麽了,怎的今天就不跳了呢?”羊蓉兒邊說話,邊著急,眼淚差點都出來了。
“沒事的蓉兒,白鶴也不會天天都起舞,許是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不跳了呢?”裴風謠勸慰到。
“啊!那我們今天不是白來了嗎?”胡若羽脫口而出到。
“怎麽會白來了呢,逛了逛這麽錯落有致的院子,還吃到了好些好吃的點心,哪裏就白來了。”陸汀蘭笑著說到。
“汀蘭妹妹說的是呢,可惜看不到白鶴起舞了。”左綿綿有些失望的說到。
左綿綿這麵話音剛落,就聽見旁邊有人說到:“這太陽下山都好一會兒了,白鶴都睡了,我們回吧。”
“它會跳舞,它一會兒就跳了。”羊祜有些著急的說到。
“祜兄,白鶴起舞原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它自也不是日日都跳的,我們今日無緣得見,也無妨。”楊駿拍拍羊祜的肩膀說到。
“它真的會跳舞,這幾日每日都跳的,真的,你問問這府裏上下,他們都看到過的,我沒有說謊啊!”羊祜看著紛紛起身的眾人,心急如焚的說到。
“我們自然知道祜兄說的都是實話,改日,改日我們再來看白鶴起舞。”楊駿說著話,轉身也要走。
“哎,別走,別走啊!你們今天就這樣走了,那日後,洛陽城的人肯定都會說我羊祜信口雌黃,胡說八道的。”
“羊將軍,您沒有信口雌黃,胡說八道嗎?”剛剛的那個將軍略帶諷刺的說到。
“我!我當然沒有,我羊祜平生就沒說過謊話。”羊祜平日裏是個直腸子,今天又遇到這樣難堪的事情,說話便不假思索了一些。
“沒說過謊話,羊將軍這就是一句大大的謊話了。”那位將軍大笑著回到。
這笑聲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好奇的人自然也包括離這群人最近的八位少女。
“你笑什麽笑,你什麽時候見我說過謊話了?”羊祜被這笑聲激的有些怒了,再加上這一日的擔驚受怕,白鶴此刻又完全沒有動靜,整張臉漲的通紅。
“這個,看一眼您女兒就知道了呀!”這位將軍話音一落,羊祜的臉色立馬由紅變白了。此時來湖邊看白鶴起舞的一眾官員的臉色,也各式各樣,羊祜突然就鎮定了下來。
“今日,是老夫唐突了,吹了這白鶴五六年,真讓它見人了,它竟不跳舞了,老夫對不起各位,在此賠罪了。”羊祜的聲音洪亮,且句句擲地有聲。
“羊將軍說的哪裏話,是我們今日沒有這個福分罷了。”楊駿笑著扶起了躬身作揖的羊祜。一眾人,麵麵相覷並未說話,自行散去了。
那位將軍的話,也隻字不差的落在了羊蓉兒的耳朵了,父親明明可以據理力爭的,為什麽會由著這位將軍揶揄呢,她?她和父親有沒有說過謊話之間,有什麽關聯嗎?
“蓉兒,我們也告辭了。”楊芷拍了拍正在發呆的羊蓉兒說到。
“好,我送你們。”羊蓉兒回過神來,略帶慌張的把大家送出了府。
“小姐,您別多心,老爺或許隻是懶得和那位將軍吵了呢?”
“父親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大家都走了,沒有人看到白鶴起舞,以後,父親要怎麽辦呢?”羊蓉兒一臉擔憂的向湖邊走去。
羊祜沒有送大家出門,而是一個人在湖邊發呆,這隻白鶴,他養了十年了,誇它的話,不知道說出去了多少,如今,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羊府的各處偏門、側門、角門,都被關上了,羊蓉兒站在離父親一丈遠的地方,默默的看著父親失落的背影,羊管家走過來說:“小姐,收拾的差不多了,叫老爺回房休息吧。”
話音未落,湖中的白鶴在昏暗的燈光下,翩翩起舞。
羊祜對著湖中間飄逸靈動的白鶴,失笑起來。
“父親!”羊蓉兒跑過去,扶住了羊祜的胳膊。
“蓉兒,你說父親這是十年說的關於白鶴的話,都變成了假話,以後還會有人信我嗎?”
“父親!您還有蓉兒,有母親,我們會一直相信你的。”
羊祜看著眼中含淚的羊蓉兒,語重心長的說:“蓉兒,父親有一個故事,很早之前,就想講給你聽了,但一直沒找到機會,今天晚上,爹爹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好!”羊蓉兒輕聲答道。
父女二人互相攙扶著走到了湖邊的涼亭裏,坐下之後,羊祜開口到:“很久之前,在泰山郡南城縣有一個小孩子,自懂事起就比同齡人聰明些,經常帶著一整個南城縣的小孩子和隔壁縣城的孩子打仗,且從來沒輸過。那一日有一個道士看到正在打架的一群孩子,覺得有趣,就在旁邊觀戰,等這群孩子都打完了,他就問那個帶頭的小男孩,你家在南城縣可是望族啊?這個小男孩是這群孩子裏最有威望的,還沒等他開口,就有人替他說到,那自然是啊,他是羊家的,他們家世代的墓穴就在這個山上。這個道士就順著這個說話的孩子的指的方向看了看說‘羊家的後代,之後一定是能位列三公的,看著墓穴的風水,大有帝王之相。’轉頭有對那個帶頭的小男孩說‘你可守好了自家的墓,若這墓不小心被鑿開了,你可是會斷子絕孫的。’道士的話說完,周邊的小孩子們就哈哈大笑了起來。這個帶頭的小男孩,也不知道從哪裏來了一股子氣,衝到自家的墓穴旁,用石頭,就把墓穴鑿開了。道士看著憤怒的小男孩說,你依然會位列三公,但是不會有子嗣了。”
羊祜的故事講到這裏,便定定的看著湖中央依舊在翩翩起舞的白鶴苦笑了一下。
“父親,這是您小時候的故事?”羊蓉兒含著淚水問到。
羊祜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羊蓉兒哽咽的問到。
“我年輕時征戰沙場,所到之處都是滿目瘡痍,你是我在死人堆裏撿回來的。”羊祜說著話,卻不忍心看自己養大的女兒。
“蓉兒,我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誰,我更不知道是誰要了他們的命。”
話說到這裏,羊蓉兒的淚水終是忍不住了,奪框而出。
她捂著自己的胸口,低頭邊擦眼淚邊說:“父親,您和母親對女兒這樣好,我就是你們的女兒,一輩子都是你們的女兒。”
“這個父親自然知道。”羊祜邊給羊蓉兒擦眼淚邊繼續說到:“遲遲沒給你選人家,就是因為有好些人都知道你的身世,怕人家選的不好,日後會讓你受委屈。”
“父親,我。。”
“蓉兒,你想進宮嗎?”
“父親?”
“當今皇上雖說現在花天酒地了些,但也算的上一位明君,中宮皇後,也是個好人,兒時也吃過不少苦,定不會苛責於你,你嫁進皇宮,不一定要受寵,日子也能過的平安喜樂。”
“父親。。”羊蓉兒的哭聲越來越大。
“我自然知道,在外麵選一戶好人家嫁了是最好的,但經過今天這件事,怕是不會有好人家願意和咱們結親了,在加上你的身世,咱們皇上不看這些,更不在乎這些,對我也還算倚重,定是不會虧待於你的。”羊祜說著話,把羊蓉兒抱在了懷裏。
遠處的羊夫人早已聞訊趕來,看著涼亭裏的父女,默默的抹眼淚。
“夫人,將軍應該把什麽都跟小姐說了。”
“說就說了,蓉兒是我們的女兒,走到哪,都是。”
羊祜看到了不遠處的羊夫人,和羊蓉兒一起走了過來。
“娘!”羊蓉兒流著淚抱住了羊夫人,
“好了!好了!沒事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哈!”羊夫人撫摸著羊蓉兒的秀發說到。
“我想著讓蓉兒進宮做妃子,或許會好一些。”
“你胡說八道什麽,皇宮裏現在都有多少女兒家了,你怎麽能把蓉兒往火坑裏推呢?”羊夫人吃驚的說到。
“哎,這個呀,我們回去慢慢說,左右還不著急。”
“不就是白鶴沒有跳舞嗎?那就那麽嚴重了,至於把女兒送到皇宮裏去?”
“哎,今天就這樣吧。”羊祜說著話,往書房走去。
“不要理你爹爹,我們不進宮哈。”羊夫人攥著羊蓉兒的手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