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玉人怪病

  上午的暖芳院門庭寥落,三兩個龜奴悠閑地坐在門口曬著太陽打盹,聽見腳步聲,紛紛抬頭,看見我和易寒蕭,個個瞬間神情百變,都觸電般站了起來,為首看起來年紀稍長的男子趕緊招呼:“二位爺有禮了,許久不見二位爺光臨,著實蓬蓽生輝,隻是此刻姑娘們還未梳洗,未能……”


  “站住。”易寒蕭看著其中一個欲離開的瘦個兒,出聲喝止,“你想去哪兒,通風報信嗎,芳媽媽可是在做著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聞言,我頓時有種不安的感覺。


  瘦個兒聞聲頓時抖似篩糠,回轉身跪倒在地:“易爺,小的……小的……”


  “易深,”易寒蕭掃了一眼另外兩個人,對隨從易深道,“給爺好好看著這三位,誰要是敢挪一步,敲斷他的腿。”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可言語確實那麽狠毒。


  “遵命。”易深朗聲應道。


  易寒蕭的態度讓我很是奇怪,即便他是這兒的常客,也沒有任何立場如此對待這些人。難不成他跟這暖芳院還有什麽淵源?

  一路穿過大堂走向玉人歌所居的院子,姑娘們看見我們,都是驚詫不已的模樣。也是,自寶藍眼睛大鬧暖芳院之後,我和易寒蕭再也沒有同時出現在這兒。怕是她們都以為我倆對玉人歌的“新鮮感”過去了吧。特別是花朝節後,玄洲人人認定長懌侯四小姐是仙女下凡之後,輿論都理所當然地偏向四小姐,坊間人人都認為易公子不會舍一個下凡仙女而取一個青樓女子。而因忙於連環凶殺案的緣故,易寒蕭也鮮少來看玉人歌,更印證了坊間的傳言。都不知道這段日子這些勢利眼是怎麽對待玉人歌的。我上次見玉人歌的時候,她的精神就稍顯不濟,隻是她堅稱自己是風寒初愈,我也就沒有探究原因。


  遠遠看見玉人歌的侍女站在房門前垂淚,我大步走過去。侍女看見我們,絕望的雙眼頓時滿滿希望的光華,她剛想開口,易寒蕭趕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此時,房裏清晰地傳出芳娘尖利的聲音:“……我說那麽多你倒是聽沒聽進去啊,你個死丫頭,那個玉麵公子你守不住也就罷了,畢竟也是不知道根底的,可易公子與你那麽多年了,你竟也守不住,裝的什麽冰清玉潔,進了這勾欄院,你還想當聖女不成。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該留你,讓你餓死街頭被拖到亂葬崗去喂野狗,省得我浪費許多栽培你,到頭來卻賠大發了。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我,當年你小小年紀被那些王八蛋糟蹋了,我看你還怎麽守身如玉。”


  我不曾料到平時嬌滴滴的鴇兒訓起人來,竟是這般尖酸刻薄,不留餘地。到底又是我把這世界想簡單了,一個逼良為娼的鴇兒,我能要求她救苦救難?

  房中傳出歌兒斷斷續續的啜泣聲,芳娘還不罷休,繼續罵道:“你還敢哭,瞧你這模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大晚上的不睡覺,還跟魂兒一樣在我暖芳院裏飄來飄去嚇唬人,你是想我暖芳院關門不是?!我告訴你,你麻溜兒地給我養好身子,待我下個月尋個好日子,找個冤大頭財主給你開苞,你也就這點價值了。”


  “你殺了我吧,我是斷斷不會從的,你……”玉人歌突然厲聲哭喊道。“啪”的一聲,一記耳光脆聲響起。


  我不顧易寒蕭的阻攔,踢門闖入,直奔裏間,芳娘頭都沒回就喊道:“死丫頭,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闖進……”她扭頭看見我和易寒蕭,趕緊住口,垂下頭來。


  玉人歌的侍女撲過去,扶起倒在地上的玉人歌,哭著說:“姑娘,珠兒把兩位公子找來了。”


  “歌兒,你怎麽成這樣了。”我壓製不住聲音裏的驚詫對她說。半個月不到,她竟變了一個人似的,形容枯槁,雙眸業已不複往日的原本神采飛揚。


  “離……公子。”玉人歌淒楚地喊我一聲,撲進我懷裏哭了起來。


  “芳媽媽好威武。”易寒蕭冷冷地說。


  “妾身該死,公子饒命。”芳娘撲通跪倒求饒,可語氣中聽不出半點驚慌。


  我抬頭看了易寒蕭一眼,示意他有什麽出去解決。他心領神會,轉身走了出去,芳娘也尾隨而去。


  “發生什麽事了,她為什麽要逼你接客?”我想攙扶起玉人歌,不小心捋起了她的袖子,隻見她手臂上瘀傷斑斑,我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了,怒道,“這是誰幹的,我扒了她的皮!”又發現她整個人都軟軟的,毫無力氣,整個人倒在我身上,珠兒趕緊搭把手與我一起將她扶上床。


  我接著又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有困難怎麽不早早找我?”


  玉人歌不回答,隻是看著我搖頭低泣。我又轉向珠兒,卻見她倒了杯水,投進一小包白色粉末,將水杯湊近玉人歌嘴邊,我伸手攔下,道:“你這是……”珠兒衝我搖了搖頭,柔聲對玉人歌說:“小姐,喝點水,好好歇著。”


  玉人歌聽話地一飲而盡。我輕輕地為她蓋好被子,說:“好好睡一覺,睡醒就好了。”


  “離兒,你知道嗎,我已經成了一個廢人了,她們說我與仙子下凡的你搶夫君,不得好死,沒了心智,說我夜裏跟孤魂野鬼一般,處處遊蕩……我失去了價值,他們不再喜歡我追逐我……”玉人歌喃喃地說著,語速極慢,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沉沉睡去。


  “公子,請隨珠兒退一步講話。”珠兒低聲地對我說。


  與珠兒走到院子,她見四下無人,剛想開口,偏巧一個渾身香噴噴的姑娘路過,瞪了珠兒一眼,低聲嗤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


  珠兒臉色一冷,極其難看,又拉著我在暖芳院七拐八拐,最後走向了暖芳院的蓮池水榭。


  “顧小姐,”珠兒對著我撲通跪倒,“您救救我家姑娘吧。”


  “珠兒起來說話。”我扶起她,“把你知道的通通都告訴我,我斷然不會讓歌兒受辱的。”


  於是,珠兒將玉人歌這些日子受到的欺負通通說了出來。花朝節當晚,一個采花賊闖了進來,企圖對玉人歌不軌,將她綁起來,衣裳都扒光了,差點就得手了,還好被發現得及時,采花賊逃了。自那以後,玉人歌就失了魂一樣,終日無精打采。而恰巧是那個時候起,暖芳院鬧鬼了,巡夜的人說總見一個披頭散發的白衣女鬼在暖芳院遊蕩,有幾次還驚嚇到了客人。芳娘派人守了幾夜,終於抓到傳說中的女鬼,當時大家一哄而起圍著她打了起來,打著打著竟然發現是玉人歌。找了大夫來看,說是受刺激過度,得了迷症——也就是夢遊症——由於被發現時大家將她打醒了,她像著了魔一樣,見人就瘋狂地衝上去打,鬧了大半夜,情況尤為嚴重,大夫束手無策,隻開了個安眠的方子。可是玉人歌不知道是體力透支還是如何,暈厥過去後,第二天醒來,又恢複正常了,隻是每到夜裏就如鬼魅出洞一樣,在暖芳院遊蕩,有時候還會抱著一個枕頭像哄孩子一樣,嘴裏還叫著什麽小草小草的。其他姑娘平時嫉恨玉人歌的風頭過盛,一直苦於無地發泄,如今得了機會便落井下石,趁她夢遊時對她下毒手。同時,玉人歌的病也被姑娘們添油加醋地向她們的恩客傳播開去,她的名聲和身價也就大不如從前了。


  聽珠兒說完,我竟在暖洋洋的太陽底下出了一身冷汗,我前世那位長相與玉人歌一模一樣的摯友,她的女兒正是叫小草……


  “顧小姐?”珠兒疑惑地看著我,估計是以為嚇著我了,又懇求道:“現在隻有您和易公子能救我家姑娘了,求求您發發慈悲吧。”


  我沉默良久,壓下心頭的震驚,對珠兒說:“你放心,此事我管定了。”


  從暖芳院出來,在馬車上,我將玉人歌的情況向易寒蕭說了,他聽完卻不說話。我又問他與芳娘談了些什麽。他沒回答我,隻是向我保證,玉人歌不會再受到欺負了,讓我別再管這事。


  我想起玉人歌身上的傷與她那聲聲呼喚的“小草”,不知道怎的,一下子血氣上湧,脫口而出:“你永遠都是這樣的,什麽都不與我說,什麽都想一個人扛著,歌兒都被欺負成那樣了,你竟然還不願幫她贖身?你這些年將自己的光環罩在她身上,讓她帶著你易公子的名號,失去了所有可能獲得幸福的機會,你就不準備給她個歸宿嗎?”


  說話間,又一個清晰的畫麵閃過我腦海,我覺得自己的雙眼都爆了出來,頓時一陣寒意攫住了我——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看見自己扇了易寒蕭一記耳光!畫麵中的我們正是處身在暖芳院中。


  痛,我的頭好痛,我抱頭低吼了一聲。“你怎麽了?”易寒蕭擔憂地看著我。


  “我是不是曾經打過你,在暖芳院裏?”我幽幽地問道。


  易寒蕭陡然一驚,答案不言而喻。


  “我想,我可能慢慢恢複記憶了。”我一字一頓地說,“催眠的事,還請你費心幫幫忙吧,就當是為了玉人歌,也為了我們所謂的未婚夫婦情分。”


  我忽然很怕,如果真的心離回來,那麽我將何去何從。忽覺臉上一涼,淚水悄然滑落。一隻手撫過我的臉龐,拭去我眼角的淚,易寒蕭輕輕地將我擁入懷中:“心兒莫怕……”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這麽稱呼我。


  不知為何,馬車一個急刹,沈默的臉仿佛閃過我的眼前,我一驚,推開了易寒蕭。他輕輕地歎了口氣:“你說的事,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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