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２０章 慕易之的痛
慕易之從竹林回來，朝著他所居住的秦園居而去，秦園居位於百裏山莊的最南麵，這裏環境清幽，鮮少有人出入。
慕易之自從進入到房間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百裏染倚在門邊，望著悶聲不想地隻顧調琴的慕易之，終於憋不住開口了：
“我要去京都，你是不是很生氣？”
慕易之恍若未聞，兀自試著弦音。低垂的眉目遮住了他一貫清冷的神情，也掩去了他不甚平靜的心神。
“你是生氣了吧？”百裏染一撩袍子在他案前蹲下來，伸手按在他的琴弦上，忽而輕聲問。“師父，你怎麽想？”
百裏染鮮少喊他師父，一喊必定有事。
慕易之抬起眸子淡淡看她，旋即手指一彈，食指輕巧在百裏染的手指背一點，百裏染便吃痛地閃電般收回手，瞪著一雙水眸望他。
他複又低眸調琴，仿佛百裏染隻是百裏染在打攪他。
百裏染想，慕易之這是真的生氣了，然而這一世的慕易之記憶全無，又是為什麽這麽生氣呢？
“師父，你知我能自保。”
百裏染望著他說。
慕易之繼續不理她，百裏染繼續盯著他沉默的臉，心裏便像缺了塊什麽似的，有點訕訕失趣。
慕易之肯定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答應一個她不喜歡的人的婚書。
……
百裏染看著自己親爹已經擬好了辭回文書，做好被株連的準備，又看著母親舍不得的淚光，心中更加訕訕。
可是她和他那未出事的孩子的血海深仇是不得不報的。
想罷，百裏染騰地一下跪在了百裏騰雲的跟前，抹出了幾滴淚：“爹爹。”
百裏騰雲一愣，旋即慌張，問她怎麽了。
“爹爹，這婚事，原何非拒不可？”
“染兒你這是什麽話？”百裏騰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是皇家啊！皇家，又不是什麽世家，那是你能去的地方麽？”
百裏染險些失笑：記得上輩子，父親得知自己要去朝廷為官的時候，也是這幅反應。
百裏染便把眼淚又抹了抹，水眸彎彎，一副女兒嬌羞之姿，挽著百裏騰雲的手，便傾身喚道：“爹爹——”
“爹爹可知女兒早就心有所屬，那人不是旁人便是當今聖上宋祁。”
“宮牆雖深，女兒卻也不是池中之物啊。”
……
百裏騰雲聽了百裏染的話，頓時驚愕得半晌未言。染兒……心儀的人，竟是當今聖上？
百裏染看著百裏騰雲不敢相信的眼神，又嬌嗔道：
“爹爹你可還記得幽王被刺的那一回，危機時刻，是他挺身而出，解救女兒脫離險境，雖隻是驚鴻一瞥，卻讓女兒從此將心遺失在了他的身上。”
說出這種話來百裏染也是暗中恨不能咬斷自己舌頭，隻是麵上卻是羞赧的狀態。卻隻驚得她的一雙父母眼睛睜得宛若銅鈴。
“染兒啊，你可知他對你可是真心？後宮佳麗三千，他又怎會鍾情於你一人？”
莫顏一臉勸誡的看著百裏染，最是母親心。
“娘，女兒是真心喜歡他，此生非卿不嫁，就算他後宮女子眾多，女兒也甘願做他女人中的一人。”百裏染決絕地說道。
百裏騰雲聽了她的話，無奈的歎息一聲。
既然百裏染自己已經認定了，他這個做爹爹又要怎麽攔？他是看出百裏染韜略隨著年齡增長早已是這個山莊容納不下的，誠如她言……金鱗，豈非池中物？
百裏染和父母用了一頓晚膳。
“染兒，若是有一日你不想在宮中了，便飛鴿傳書給爹爹，皇宮再深，爹爹要救一隻金絲雀，卻也事絕無能能阻攔的。”
放下筷子的百裏騰雲終於如是說道。
百裏染聽了之後，直覺心中暖暖洋洋，唯有家人，才會不離不棄的愛護自己。
“謝謝爹爹。”
……
這件事卻很快又傳到了百利山莊的大公子耳朵裏。
外麵訓練護院的百裏盞接到了消息，二話不說，撂下長槍便衝了回來。
看著案幾上放著的大紅婚書，百裏盞這才確定自己聽到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原來皇上真的要娶百裏染！而百裏染，居然答應了。
想到妹妹即將離開，他就感覺心被掏空了一般，這麽多年哥倆兒的感情可不是蓋的，從小兩個人一起闖禍，可是每次收到懲罰的時候百裏盞都將百裏染護在懷中。
如今妹妹長大了，要嫁的人，卻是……這麽危險的一個男人。
難道她不知，千古帝王，哪一個不是後宮佳麗三千，她落進了染缸，隻染得鬢發如霜，卻也未見得能得皇帝一刻的寵……
百裏染是江湖裏不拘小節的落落女子，怎能，怎能這麽糊塗！
“染兒，你真的要進宮嗎？”
百裏盞看著正在忙碌著接手聘禮的下人，不敢相信地問道。
“哥，妹妹去意已決，你就不要多價阻攔了。”百裏染放下手裏的茶盞，一臉認真的對著百裏盞說道。
“染兒，你是我親妹妹，老哥怎麽能夠看著你邁進那種臭水溝！”百裏盞焦急地跳腳，想要改變百裏染的決定。
“放心，你妹妹出淤泥而不染。”百裏染拍拍百裏盞的肩。
“染兒，如今你如此聰慧，怎麽會做出這麽傻的事情呢！那皇宮可不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能夠出的地方！”
百裏盞不敢相信地反握著她的肩膀。
那眼中難掩的焦急與擔憂，讓百裏染一怔。
幾乎所有人都在阻止她不要去皇宮……或者今生老天隻是還她一世安寧，她又何必偏要自尋煩惱作繭自縛？
那種猶豫幾乎隻持續了一刻不到的時間。百裏染仍舊是笑了，被另外一種情緒充滿腦顱：
“哥，其實我早就傾慕宋祁了，隻是那時候年幼不敢說出口，今日收到他的婚書，剛好遂了妹妹的心願。哥，妹妹知道你疼我，所以我希望，你能夠支持我的決定。”
百裏盞聽了，明了她一定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那麽既然你要進宮，那麽我就隨你而去，陪在你的身邊，隻有這樣我才能夠放心。”
退而求其次，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百裏盞是個妹控。
百裏染早就知道他會如此之說，前期的一切……不過是前世的經曆再次重演。
而這一次，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在跟著自己陷入險境之中。
她要重新書寫。
“哥，爹爹娘親年歲大了，整個百裏山莊日後就要靠你來坐鎮了，若是你隨我而去，那麽爹娘該是何等的淒涼，我不過是進宮，又不是生離死別。”百裏染笑著回絕。
百裏盞聽了她的話，陷入了沉默。
他一方麵不放心百裏染，一方麵又不放心爹娘，這是真話。
“哥，我不在，你要照顧好爹娘，還有，咱們的整個百裏莊子，你可要守好了。”百裏染又把擔子往他身上一壓再壓。
……
如今木已成舟，所有人都隻有接受現實的份兒了，百裏騰雲雖然百般無奈，卻也允了，從前便有人給年幼的百裏染摸骨算命，說她命理注定非比尋常，至於是福是禍，卻是天機難泄……
或者，這便是印證。
圓月高懸，清冷而孤寂，百裏染久久的看著屋簷之上，圓月下的一個剪影，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慕易之。
想到那晚的擁抱，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夜風微揚，樹影婆娑，慕易之照例坐在他的屋簷上觀星，漫天星河，恍若水銀鋪成的一條河。
前世今生，誰不是誰生命中的過客，輕輕而來，悄然而去。
這個男人的身形永遠莫名孤寂，就像是不屬於這個塵世之間的一樣，幹淨而不染星星點點的塵埃。
如今大家都成年了，他身上的這種清渺之氣卻是愈加濃厚。
“你怎麽又來了？”
風姚雪沒有想到他一張嘴就和自己說這樣的話，頓時感覺有些傷心，因為雙生契她感覺到了慕易之這邊的狀況，急忙的趕來了，生怕她有什麽意外。
“我是過來看你死了沒，看在同源的份上我給你收個屍。”風姚雪嘴上雖然說著狠話，可是已經伸出她微涼的手搭上了慕易之的脈搏。
“你放心，我死不了。”慕易之淡淡的說道。
“是，你死不了。”
風姚雪說著就甩開了慕易之的手，一語雙關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