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26 權宦
半年後, 銜芳齋與內閣在爭鬥中仍然屹立於朝堂, 新帝想要的互相損耗並沒有出現。
能混到政治中心的人物,哪一個是傻子?傻子早就被淘汰了!
銜芳齋與內閣怎麼打怎麼鬧都不會傷及根基,彼此都有分寸。新帝坐不住了, 開始頻繁與瑞和示意, 委婉地表達對內閣的忌憚與對銜芳齋的信任, 希望瑞和能幫忙。
作為皇帝忠心的奴才, 瑞和當然要同意, 並且同仇敵愾地指責內閣不尊上主,肆意妄為云云。
見無法讓銜芳齋與內閣相鬥損耗的皇帝終於改變主意,拉攏銜芳齋先對付內閣。
這個思路是對的,銜芳齋身處內宮,掌權人又是太監,本就是捏在他手心的東西,威脅自然比不上前朝的內閣。想要將那些積年老臣的威脅與權威壓下, 只能依靠銜芳齋。
可瑞和又不傻, 等內閣勢力大削, 屠刀就該舉向銜芳齋了。
這是立場問題,涉及身家性命,瑞和不可能會妥協。
表面上瑞和很配合, 還是「心甘情願」地配合。實際上, 新帝說的話, 十句里瑞和只聽從半句, 那半句做起來也拖拖沓沓磨磨蹭蹭。
內閣也知曉「唇亡齒寒」的道理, 哪怕恥於閹人為伍,在這種情形下也只能默契地應對。
先帝的確留下了顧命大臣,內閣首輔也是先帝心腹,絕對忠誠於新帝。但先帝疏於政務那些年,許多勢力終究成型,不是輕易就能拿拔除的。先帝又因為遇刺提前去世,許多事情都沒有時間與精力去安排,留下了不少難題給新帝。
新帝繼位時年紀不小,也已經成婚,但早些年永旭帝忌憚內閣的勢力,也擔心太子生出太多野心,所以為他挑選的太子妃並不是當時如日中天的閣臣家族之女。太子妃出身不高,賜進東宮的妾室也出身很一般,這就導致了新帝繼位后空有忠誠的臣子,但獨木難支,同時也沒有煊赫的外家可以幫扶。
等到一年後的今天,各大勢力已經苟過皇帝換代的陣痛期,想要削弱拔除難上加難。
新帝絕頂聰明,如何看不出瑞和的敷衍,心中惱恨極卻無可奈何。
僵持之下,時間很快過去三年,守孝結束,新帝開始選秀,這一次大肆挑選名門望族以及權貴之女,大封後宮。新帝通過後宮來維繫新的支持力量,讓朝堂的格局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其中,新妃中位分最高的是德妃,竟一封就是四妃中除貴妃外最高的位分,讓六宮側目。這位德妃娘娘便是首輔嫡親孫女,一入宮就受盡寵愛,連皇后都要避其鋒芒。
同年,已經完全掌控後宮的皇后,開始在後宮展現皇后威儀,大肆改革,對宮女太監的管理更加嚴格,出入禁制甚為嚴格。這一約束,便將銜芳齋也限定了進去,對此新帝毫無反應,一副全然支持皇后的姿態。自此,銜芳齋的太監無詔無法出宮廷,先帝時期太監出宮組建勢力抵抗內閣的潛規則被掐滅,瑞和他們成為了高牆中鳥。
銜芳齋依舊可以硃筆圈摺子,但瑞和冷眼看著,摺子的數量與類別明顯發生不同。時事政務變少,大多數都是請安摺子。這麼說吧,在大辰這個國家,七品縣令及以上的官員,都有資格給皇帝寫請安摺子,表達忠心與對皇帝的關懷,這類摺子大多數都只有歌功頌德,簡單來說就是拍馬屁,能有多少實質內容?
很明顯,新帝與內閣達成共識,開始合作對付銜芳齋了,他才不相信內閣敢扣下其他摺子,只敢將請安摺子給皇帝看。
先帝定下來的規則被打破,內閣避過銜芳齋開始直接對接皇帝了,這是一個極為危險的信號。
對新帝此舉,瑞和並不覺得是一個好主意,但他早有預料,在皇帝定下首輔的嫡親孫女為德妃之後他就猜到新帝之後會有新的動向。
這是與虎謀皮!
銜芳齋里都是太監,榮華富貴都像空中樓閣昨日朝露,與外面那些根深葉茂的權臣相比,難道威脅會更大嗎?除掉了銜芳齋,內閣那些老油條新帝打算怎麼對付?瑞和合理懷疑,新帝是被老丈人忽悠了,走了一步臭棋。
瑞和的猜測□□不離十。內閣首輔向新帝許諾,以後會幫他彈壓內閣,集中皇權,兩人合作的紐帶就是德妃,以及今後德妃所生之子。皇后嫁給皇帝十五年只生養過了一個女兒,後宮中其他妃子也只生了女兒沒有兒子,公主全都沒有養住,偌大後宮現在沒有皇子和公主。
新帝承諾,如果德妃產子,即封貴妃,皇子封為太子。
談得如此合拍,兩人合作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將銜芳齋剷除掉。
局勢發生如此大的變化,銜芳齋眾人都亂了。
以前銜芳齋還有裴方的勢力在與瑞和爭奪,現在早就是瑞和一家獨大,在銜芳齋他就是一言堂。
「乾爹——」
「師傅——」
親信心腹的兒子與徒弟們欲言又止。
瑞和知道他們的不安。
「我從收下你們時就說過,我們身為閹人,命運如浮萍,想要改變命運,就得抓住機遇,順勢而為。」瑞和冷靜地看著他們,「於我而言,先帝對修仙的狂熱就是我的機遇,於你們而言,新帝對權柄的掌控欲就是你們這一代太監想要出頭的障礙。現在這些請安摺子,只會是一個開始,以後我們銜芳齋的勢力必定會被步步削弱。」
「乾爹,既然您已經有所預料,為何不、不——」興安急急地問。
瑞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茶盞看著自己這些年培養的心腹,一個個劃過他們的眼睛。這些眼睛,有的仍然是全然的沉穩與信賴,有的則是閃爍著野心與甘心。他在心裡嘆氣,柔聲說道:「我安排了兩條路,現在時間還來得及,念在我們父子一場,我將這兩條路一一說來,你們且聽聽想要走哪一條。」
對瑞和最忠誠的木栓直接問問:「師傅,這兩條路,您想走哪一條?」
看著這些乾兒子與徒弟,瑞和搖頭:「我先不說我選哪一條。」說完將兩條路說了一遍。
一條就是為了維護銜芳齋而努力,朝著權宦之路繼續前進。
一條則是退隱出宮,失去所有權勢與地位,過普通人的生活。
「前一條路必定艱辛險阻,后一條路……我敢說出這些話,就敢保證平安送你們出宮。你們考慮一下,明晚來告訴我,都去做事吧。」瑞和擺手,徒弟乾兒子都走了,只剩下木栓,木栓噗通跪下,哭著問:「師傅,我哪裡也不去,我就想跟著您。」
瑞和嘆著氣扶起他:「就算是你不說,我也會帶著你的,你這個性子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木栓便哭著笑了,重重點頭:「我一定要跟著師傅!」
這個計劃早就在瑞和徹底掌握銜芳齋時就準備好了,父子一場,他希望其他人也能有好下場。心腹里,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皇宮,有幾個說要跟著瑞和,瑞和想怎麼樣他們就怎麼樣。
在看人這一道,瑞和頗有心得,見他們主意已定便安排下去。說要跟著瑞和的人,一些暫時被瑞和安排出宮了,他對他們說:「我終有一日會出宮的,你們便先到外頭等我,好好過日子吧!」
其他人有野心有膽識,瑞和就看著安排,有些勢力能交的就交出去,有些地方能安插的就安插他們進去。
銜芳齋迎來了最困難的時候。瑞和不可能任由皇帝打壓,於是民間開始傳皇帝無法生育的消息,宮中的確有三位公主,但也只有過三位公主,養不到十歲就早夭了。當今都三十歲了,膝下無子無女。在民間,有些普通人家的男子在這個歲數都做祖父了,皇帝卻沒有半個兒子和養大的女兒,可不是「無子」么?
為什麼會這樣?是皇帝不賢不德問罪於上天嗎?
噓,可別亂說!這話是要掉腦袋的,小心被金鱗衛聽見,他們啊可都是破家的禍害呢!
民間議論紛紛,宗室坐不住了。老榮親王還進宮一趟勸說皇帝,讓他「雨露均沾」,好讓後宮嬪妃開枝散葉。
如此委婉,新帝也覺得羞恥極了。他並沒有專寵某個妃子,從來就是「雨露均沾」。皇后出身不顯壓不住後宮,他還分了兩分心力在後宮,就怕後宮傾軋損傷皇嗣。即便做到如此周全,後宮除了三個公主,再也沒有孩子出生,三個公主也早夭,他忍不住懷疑是自己的問題。
他看著榮親王的眼神帶著隱晦的怨恨。這個人是他的生母的親生父親,算起來是他的外公,可從宗室這邊算,又是他的叔祖。他是如此混亂的血緣關係的產物,午夜夢回時他都覺得自己流著骯髒的血液,很是厭惡自己。
後宮除了三個公主出生過,就再無人懷孕,新晉的妃子,一個懷胎的都沒有,更別說被寄予厚望的德妃了。
公主養不住,小小年紀就早夭,太醫都說是體弱。新帝暗地裡懷疑是自己這個父親的緣故,卻不敢跟太醫仔細詢問,甚至連讓金鱗衛暗自去民間詢問知名大夫都不敢。
出身,是他最禁忌最避諱的話題。
現在有人拿他無子這件事來做文章,新帝敏感地覺得是在影射他的身世,背後之人難道知道他的身世,所以在諷刺他身上流著骯髒的血液,所以不配有兒女,不配將自己的血脈傳遞下去嗎?
而知道這件事的人……他的視線落在瑞和身上,眼底波濤涌動。
他動了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