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27 權宦
新帝眼中的殺意隱晦又暗沉, 瑞和假裝自己看不出來,也表現得坦坦蕩蕩, 好像皇帝無法生育的消息不是他讓人傳的一樣。
他從動手之前就料得到, 以新帝的多疑一定會懷疑到自己身上。若是沒有懷疑, 瑞和就當給皇帝添堵, 若是懷疑了他也不怕, 就當是給皇帝的警告!
既然做了奸宦,他就不怕擔這個名聲, 何必不落實了去呢?
好讓皇帝知道,這才是奸宦, 要是想硬剛,那便來戰, 看誰的損失大!瓦片與美玉相撞, 擔心害怕的從來不是瓦片。
「師傅, 陛下會不會——」唯一知道這件事的興安有些擔心地問, 手往脖子上一滑做了個滅口的姿勢。
「會又如何?我從來不怕這個, 若是露怯的話,早在這前面二十年的時間裡,他就已經成功了。」
現在的新帝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皇帝了,當年在馬車裡怯怯地握著碎糕點說要給娘吃的歡歡, 早就消失不見了。好在他做事喜歡未雨綢繆, 早在將歡歡偷渡進宮之時, 就給在老家的閔侍郎去信, 幾年過去, 閔侍郎已經隱姓埋名在西南紮根十幾年了。
新帝做太子這二十年裡,瑞和知道太子有去找過閔侍郎,不過一無所獲。即便現在太子已經是皇帝,又培養起足夠託付此等要事的心腹,當年經手過歡歡那件事的人以及痕迹早就消失無蹤了。
除了他與興安。
「你若是害怕,可以先出宮。」瑞和說。
興安搖頭,他是一個敢賭敢拼敢沖的人,也是眾位乾兒子中最有野心的一位。他眼神堅定:「兒子不走,兒子家鄉早就沒有人了,光棍一個,拼得出光明前程那就拼,拼不出來也就死兒子一人,兒子什麼都不怕。且陛下不一定知道兒子也參與其中,乾爹,您應該小心一些,我看陛下這陣子看您的眼神很滲人。」
瑞和笑著說:「明面上他暫時不敢動我的。」
銜芳齋還在,他的勢力還在,身邊也有高手保護,新帝沒有一一剪除他的羽翼之前不會妄動的。
果然,新帝很快就壓住自己的情緒,下令讓金鱗衛在京城徹查,散布謠言的人通通丟進昭獄里,以雷霆手段震懾民間,給金鱗衛殘酷暴戾的名聲添磚加瓦。
宮中,新帝終於還是請太醫院的太醫來為自己診治,當下也不計較丟不丟人了,如果再沒有皇子出生,他的存在就是一個笑話。
當年永旭帝有子被催著立太子,好歹立的是自己的兒子,若是他沒有兒子,就該被催著立其他兄弟的兒孫或者宗室近支的男孩為太子了。勞神勞力做皇帝,到頭來一片江山送給別人的兒子,這種事情不能想,一想就憋屈,與之相比請太醫來看病的羞辱也就不算什麼了。
古代沒有精密儀器等條件,太醫把脈根本把不出來新帝的身體情況,只說聖體安康,大辰之幸。
瑞和懷疑新帝的子嗣問題是近親結合的血液疾病,如果是在現代還能檢查出來,也許也有醫療手段可以干預,但在這個時代是肯定沒有辦法的。
新帝抽出精力與時間放到後宮,明面上也不敢再逼迫銜芳齋,讓銜芳齋很是鬆了一口氣。如果不是短短半年裡遭受了五次暗殺十次毒殺,瑞和還真的以為新帝已經放過他了。
放過是不可能放過的,但新帝只敢使這種小手段,讓瑞和有一些詭異的欣慰:自己這個權宦做得還挺成功的,讓一個皇帝忌憚到這種地步,要再接再厲才是。
又過三年,後宮仍然無人懷孕,這下子無需有人引導,民間就有人自發議論了。遠的不比就比先帝,先帝在位時可有十六個兒子呢,六十二歲時後宮一個美人還給添了一個小公主,新帝在子嗣上真的比不上先帝喲。
無子的皇帝就沒有底氣,才三十齣頭的新帝,就已經接到了奏請立宗室德行兼備之人為太子的摺子,氣得新帝一整晚睡不著覺。
沒有底氣的新帝,現在根本不敢打壓銜芳齋了,與內閣親密無間的關係,似乎也在一天天疏遠。皇帝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要是想坐穩這個位置,就需要兩個勢力去抗衡,不管哪一邊塌了,局面被打破,他的難處就來了。
銜芳齋再次站起來,逐漸恢復往日的榮光。
接下來的二十年,瑞和都做著最有權勢的銜芳齋秉筆大太監。無子的新帝心態日漸失衡,因為壓力太大英年不舉,自此更是極少踏入後宮。宮中沒有皇子公主,早就如同一潭死水。在前朝,新帝早年剛登基時的銳意進取也慢慢消失了,勃勃野心與盛大宏願被沒有繼承人的殘酷事實徹底磨滅,中間還夾雜著對自己身世的自我厭棄,讓這個皇帝早早就失去所有進取心,開始得過且過起來。
疏忽朝政,憊懶實務,皇帝又不想進後宮,便將問仙樓改建一番,開始沉溺飲酒享樂。
說實話,瑞和當年走出這一步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後續會是這樣的發展。原先預備的血腥爭鬥,剛冒出一點火花就滅了,自此啞火再也燃不起來。
「福能,當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日?」某一天,醉酒的皇帝對來送摺子的瑞和如此問道。
瑞和誠實地搖頭。
皇帝卻不信,嗤笑著將酒杯丟下來。瑞和錯身讓開,這個舉動讓皇帝憤怒了,指著他大罵。
「奴才告退。」瑞和放下摺子,恭敬地行了禮退出去,滿屋子的太監宮女都低著頭,沒有人敢攔他。
「滾!都滾啊!」
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皇帝抱著酒罈子,忽然覺得極沒意思。他在酒意之中,忽然想起了幼時的情景,母親冰冷卻柔軟的指腹撫摸自己的臉,還有黑暗中輕柔慈愛的聲音,像是在喊這世間的無價之寶:「歡歡,娘的歡歡……」
可是現在沒有人再這麼喊他了。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大概是二十年前吧,他懷疑親生母親並沒有死,而是被福能藏起來做人質了。為了以絕後患,他一直在找自己的親生母親,可惜怎麼找也找不到,派去的人花了好幾年才終於找到她,她在東南某個漁村裡生活,死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殺。
當時,皇帝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安全了,可以安心做皇帝了。等安排好其他事宜之後,福能也得死,到時候就沒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但此時此刻,酒意正酣,他心中卻覺得孤苦無依空虛無助,突然想起了母親挽娘。回憶席捲而來,那些痛苦屈辱的童年回憶,在此時回想起來似乎也回味著一股甘甜。
皇帝突然哭了。
兩年後,皇帝死於酗酒中風,纏綿病榻半年後去世。榮親王的第六孫早就被收養在皇后名下立為太子,太子登基,朝堂迎來再一次大規模洗牌,銜芳齋再次捲入其中,迎來了風雨飄零的時代。
今年的瑞和已經七十四歲了,歷經三代君王,一直屹立不倒。這一代的皇帝比先帝更強一些,擁有著強悍煊赫的母族勢力,榮親王早就去世多年,但他生前瀟洒浪漫,子嗣眾多,其中就有一些優秀弟子,長成之後自然是皇帝最天然的同盟與支持力量。
新帝繼位后,立刻磨刀霍霍向銜芳齋,如果說上一代皇帝想要動銜芳齋還需要費不少力氣,經過二十多年擴張發展的銜芳齋,到今天已經是難以拔除的存在。
數個回合下來,新帝沒有佔到半分優勢。銜芳齋牢牢把持著朝政,只要銜芳齋扣住的摺子,皇帝再怎麼想看,也是完全見不到的。
於是不少人都在盼著瑞和老死,但瑞和就是不死,老當益壯,一餐能吃三碗米飯,夜裡睡得香,早起精神奕奕,看著還能再活十年。
這一熬,就又熬了二十四年,熬走了這一代的皇帝。這一代皇帝素質不差,能力很高,著實給瑞和帶來不少煩惱,但他有一點不好,就是繼承了祖父榮親王的好色。
他是馬上風死於某個西域進獻來的驪姬身上的,死因被封鎖得死死的,一絲都不敢往外傳,唯恐有損皇室體面。
就這樣,瑞和迎來了侍奉的第四任君主。
他死亡的時候是在一百二十七歲,歷經五代君王,生生熬死了一批又一批政敵,別人暗地裡都罵他「老妖怪」,正面遇上時卻笑著喊他「千歲」。他這一生享盡榮華富貴,是在夢中死亡的,一點痛苦都沒有。在他死後,屍體被這一代的皇帝下令解剖,想要找出他的長壽秘訣。
民間有傳言,說是宮裡那位福能千歲可能是服用了長生丹,聽說當年永旭皇帝可是極通道的,還封了國師給皇帝煉丹藥呢,永旭皇帝老爺就活到快八十歲,之後的皇帝老爺沒有一個活得比永旭皇帝老爺長,可見增壽丹藥是真的存在的,福能千歲肯定也拿到了,所以才活得這麼長啦。
這個說法被不少人採信,瑞和死後屍體被霍霍一通,找不到什麼證據,於是不少人將視線放在他的陪葬品上。瑞和生前已經將財富一半捐到軍中做軍資,四分之一在宮中建造了太監養老所,四分之一捐到京城慈幼院,餘下的都作為陪葬遺物。既然是陪葬物,裡面極有可能有長壽秘方呢!
這些事瑞和就不知道了,他再次睜開眼睛,迎接自己的第十二次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