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05 逃荒路上的父親
王豐收忽然大聲喊:「爹, 你何必這樣對我?我也是想要活下去!現在的世道不同了,多的是食人的事情發生,你以為咱們這一大群人在逃荒, 全都老老實實地忍受飢餓嗎?不止我一個人這麼做,七房的孫女前兩天說是餓死了,其實就是被吃了!我親眼看見他們家夜裡偷偷埋骨頭,還有隔壁李家村,現在一個女娃娃都看不到了, 都說是餓死病死的,可怎麼光死女娃?爹,我沒有他們心狠,我也不敢殺人啊!」
「你覺得你比他們強?」瑞和失望地看著他, 「他們殺人,你只是從一個死人身上順手取一些血, 所以便覺得高他們一等嗎?」
王豐收倔強地看著他, 表達自己的不服氣的情緒。
這個長子……從小就有著霸道的心性,因為是長子, 出生后就得長輩寵愛,等後來妹妹弟弟出生, 特別是兩個弟弟出生后, 他就越發霸道了, 經常把兩個弟弟打得哭爹喊娘。他生得一把好力氣,身材高大壯碩, 早早就幫著原身種地做活, 如果說原身是家中頂樑柱, 那麼王豐收就是同樣不可或缺的一根牆柱。
瑞和看著他, 感嘆世道對人的侵蝕, 多少人在生死威脅間激發出平日里藏於心底深處的黑暗呢?
可是有些底線不能破,一旦破了,那就會一退再退。
原身上輩子的悲劇,難說不是由此而來。
「好,好。」瑞和閉上眼睛再睜開,「我生你養你,為你娶妻,這輩子也就不欠你的了。」他看向其他兩個兒子,「你們也是。你們都已經成婚,本就該分家了,現在也沒什麼好分的了,就這樣算了吧!你們日後好自為之,父子情分,到此為止!」
王家的鬧劇,村裡人多少聽到一些動靜。
瑞和收走自己的行李,其實也就是幾件衣服,逃荒出來,能帶什麼東西呢。
他將那頭老黃牛殺了,一家分一份,然後拿著自己那一份自己重新找了個破房子住下。從今天開始,他就是自己一個人了。他自己有辟穀丹,這份牛肉他自己是吃不完的。不止吃不完,還有可能守不住。殺牛的時候,周圍不知道多少雙垂涎的眼睛盯著。
走到現在,王家村裡只剩下王老四家還有活物了。王老四在村裡頗有威名,十幾年前王家村因水源與鄰村起矛盾,兩個村子打了起來,王老四扛著鋤頭沖在最前面,紅著眼怒吼,帶著一往無前悍不畏死的氣勢,嚇得隔壁村的人後退了兩步。那一戰,王老四在村子里出了名,走到哪裡都有人喊他四哥四叔。加上王家有三個人高馬壯的兒子,震懾那些覬覦老黃牛的人綽綽有餘。
但現在不同了,王老四老了,他還一人獨居,怎麼看都是油汪汪的肥豬肉,惹人垂涎。瑞和便只留下一點肉,其他的送到村長那邊去。
村長很吃驚,推辭:「你自己吃就行,我怎麼好拿你的東西。」要是和平年月,大家都在村裡頭住著,你送我些吃的,我回你些吃的,大家有來有往。現在這世道,食物就是最最珍貴,他家裡頭已經完全沒有餘糧了,家人已經餓了幾天,每天只啃枯枝爛葉。但他是村長啊,怎麼能向其他村民借食物呢?拿別人一點食物,別人可能就會餓死,他不敢!
「拿著吧,我自己吃不完,放著也會變壞,也守不住。」瑞和將血淋淋的肉放下,「快點烹煮了吧,再放要壞了。」
見瑞和堅持要送,老村長看著瘦骨嶙峋的孩子們,咬咬牙沒有再推辭。他又感動又羞愧,眼睛都是紅的:「老四,你這是、你這是……」他回頭喊兒孫和媳婦們,「給你們老四叔磕頭!」自己也要跪,被瑞和一把拉住了。
兒孫和媳婦們立刻就跪下了,結結實實地給瑞和磕頭。
老村長家原本也是兒孫繁茂的,路上死了兩個兒子三個孫子,現在也只剩下兩個兒子幾個兒媳還有四個小孩了,最小的還在襁褓里。瑞和看了心酸,拿出裝牛血的葫蘆:「煮一煮給小七喝吧。」
小七的娘才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她欣喜地接過葫蘆,乾涸憔悴的眼睛里滿是欣然喜悅,她又給瑞和磕了兩個頭,然後手腳利索地找枯枝樹葉準備生火。
老村長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了,瑞和拍拍他的手:「大喜哥,這是我該做的。」
上輩子原身死後魂魄不散,一直跟著兒孫們,自然也看到了王豐收等人弒父之後的後續。殺父取肉,那動靜不會小,但當時他們剛經受過一次流寇,王家村人在奔逃中被沖得七零八落,老村長和其他幾戶人家倒是還跟王豐收他們在一起。
等老村長發現時,王老四身上已經被切割得看不出人樣了。
老村長震驚恐怖地看著王豐收他們,瘦得皮貼骨的臉僵硬著,嘴巴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豐收舔了舔手上的血,轉身看向老村長,眼中殘餘的瘋狂極為駭人。
老村長跌坐到地上,眼睛瞪得紅紅的卻流不出眼淚。
王豐收便回頭繼續動作,壓根沒將老村長放在眼裡。
「你、你們,你們這是要遭報應的,報應,會有報應的。」過了很久,老村長才嘶聲道。到了這個時候,王豐收已經什麼都不害怕了,為了活下去,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他帶著弟弟們沉默地將父親的屍體分切乾淨,血也全部帶走。老村長渾身是傷,又上了年紀,根本無法阻攔他們,最後哭著為王老四收屍,勉強挖出一個小坑將王老四埋了,讓他不至於曝屍荒野。
埋好王老四后,村長想起家裡只剩下他一人了,也不想活了,乾脆在王老四身邊再挖了一個坑,往下一躺,咬舌自盡了。
王老四欠老村長埋屍的恩情。
老村長擦眼淚:「你家裡的事情,我隱約也聽見了,你啊,做得太絕了,你想現在自己一個人怎麼辦呢?外面這麼亂,你幾個兒子都大了,能護著你,你現在梗著一口氣搬出來自己住,以後遇到危險可怎麼辦吶?再怎麼吵架也不好跟兒子鬧得太僵的。」
瑞和扶著他坐下,身後老村長的兒媳婦們正在生活煮肉,煙火氣息升起。
「我不後悔,我已經不想看見他們了。」瑞和說。
老村長奇了:「他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麼生氣?」兒子不要了,孫子也不要了?
「周氏昨天傍晚死了,我太過傷心,就讓豐收他們去安葬她,沒想到他們不孝!竟然敢取周氏身上的血去喝,我既知道這件事,就無法原諒他們。」
老村長倒吸一口冷氣:「果真?」被驚得手在抖,「這可是大不孝啊!」
「我怒罵他們,豐年豐盛倒是認錯了,豐收卻不認,說只是取血而已,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又沒有殺人,只是從死人身上取血,如何就算得上大過錯了?」瑞和冷冷地說,「那個死人是他親娘!十月懷胎生他,疼他愛他將他養大的親娘!他要是有膽子去糟蹋其他人,我還要贊一句我王老四一輩子都是種地漢,竟然養出一頭狼來!他沒那個膽子,只敢對他老娘下手,我就瞧不上他!」
「這話可不好說,不好說。」老村長忙說,「不管是誰,吃人血肉都是損陰德的罪過。」
「我知道,就是這麼一說,每個人都想活下去,我也想活,可該怎麼活呢?只要能活下去,便什麼都能做了嗎?我雖沒讀過書,卻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
老村長嘆氣:「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怪不得你這麼生氣,連牛都殺了。」王老四護妻是出了名的,當年王家村和隔壁村打架,王老四那副不怕死的模樣實在嚇壞了不少人。他是知道一些內情的,兩個村子的確是因為水源吵架,但在吵架的時候,隔壁村一個二流子偷偷拍了周氏的屁股,周氏又氣又羞,回家就哭得險些要上吊,王老四可不得氣狠了?兩村「交戰」的時候就衝到最前面,後來揪出那個二流子狠狠揍了一頓,打斷了對方一隻手。
「老黃也快挨不住了,現在大傢伙的食物越來越少,我怕再過幾天,連老黃也保不住了,不如先殺了,好歹自家人還能分到幾口。」
「好了我先回去了,大喜哥你們歇著吧。」
走出去土屋時,瑞和發現其他房子里有幾道視線落到他身上,特別是在他手上打量。他看過去,眼神兇悍,嚇得那人趕緊離開窗戶。
「王老四怎麼變得這麼凶,看著好生嚇人。」
「剛才不是還在教訓兒子嗎?我聽見老大一聲扇巴掌的聲音,也不知道他打哪個兒子了。」
「還殺牛了,也是奇怪,他怎麼帶著東西搬到那邊住了,這是跟兒子分家了?」
「分什麼家。」有人嗤笑,「現在都什麼時候還擺做爹的威風,沒有他那三個兒子,你看他以後該怎麼活。」
怎麼活?繼續活唄。
瑞和什麼都不理會,結結實實睡了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