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06 逃荒路上的父親
睡醒起來后肚子仍飽飽的, 精神頭也比昨晚好了更多。瑞和揉揉肚子,感受著這具身體久違的飽腹感,覺得有一些幸福。
這大概是這具身體的殘留情緒吧。
「以後我會盡量不餓肚子的。」瑞和低聲說著。說完又覺得自言自語有些好笑,便搓搓臉從地上爬起來, 收好破爛的薄被子, 開始在小小的土屋裡做運動。
這具身體已經四十三歲, 以這種古代世界的人均壽命來看,已經處於老年期了。他暫時定下一個小目標, 那就是活過災年,在那之後再活過戰亂。
沒錯,瑞和覺得這個世界要興戰亂了。王老四的記憶里, 皇帝老爺的年紀對他還要大些, 在他才學會放牛的時候,就聽大人們說過, 皇帝老爺娶妻啦, 大赦天下。普通人家對天家的事情是真的不了解, 再過十來天,成王的軍隊就會遇到王家村等人,提供救濟。可在王老四記憶里, 對成王是真的沒有印象,多大年紀啊?是當今皇帝老爺的什麼親戚啊?都不知道。
王豐收他們應徵入成王軍,瑞和也不知道他們的結局會是什麼樣子的。
旱災死人,但至少死得明明白白。
戰亂死人,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的是怎麼死的, 更加不知道自己是「正義之師」還是「叛軍」。要是成王軍是叛軍, 那就死得太冤枉了。
想來想去, 瑞和決定到時候見機行事。
在那之前, 他得先鍛煉好身體,把這具身體的體能重新練起來。
「你爺在幹啥?」
另一間土屋裡,王豐收問長子貴子。貴子小聲說:「爺在這樣、這樣——」他比劃了幾下,眼睛里滿是好奇,「像是在練功夫。」
「什麼功夫?」王豐收拍拍他的頭。
「不知道,反正就是這樣這樣,動來動去的。」
王豐收喊兩個弟弟,三人蹲在一邊說話。
三個人的氛圍很奇怪,王豐盛是小兒子,出生的時候家裡條件已經好了許多,大磚瓦房也建了起來,與姐姐和兩個哥哥相比,他吃的苦頭相對較少,人也比較嬌氣。他埋怨兩個哥哥拉他下水,害他被爹罵,現在爹還走了,不要他們了,這讓他心中惶恐。種種複雜情緒在心頭亂竄,讓他沒心情跟哥哥們說話。
王豐年看著大哥:「大哥,你想說什麼?」
王豐收看著遠方,聲音悠遠:「想問你們接下來的打算,我們已經出來要半個月了,鎮上全空了,衙門的老爺們也不見影子,老村長說是要過天素江,到鎮南府就有得救了,我卻擔心我們到不了鎮南府。」
「鎮南府還有好遠好遠啊。」王豐年發愁,「我都沒去過,小崔哥說他去過一次鎮南府,坐驢車都走了一個月呢。」
王豐盛聽到小崔哥,這才樂意搭話:「小崔哥好久沒有回村了,不知道他還好不好。」
「他肯定過得好,他是走商嘛,天南地北地走,我聽說外面很大的,肯定有的地方沒有受災。」
見話題岔開,王豐收有些不悅,開口將話題又拉回來:「你們也說了,鎮南府還有大老遠一段路,我們用走的還要走多久?吃的都不夠了。」
「不是還有牛肉嗎——」
「能吃多久?吃完之後呢?」
王豐盛就閉嘴了。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王豐收心中有一種恐怖的念頭在翻湧,他不敢去觸碰它,也不敢說出口。最後他呼出一口氣:「回去躺著吧,太陽快下山了,我們又可以趕路了。」
太陽炙烤大地,夕陽西下后外面的空氣和地面仍然是燙的。瑞和站在空地里,揚聲號召王家村的漢子們過來演練陣型:「不會耽擱太久,我還會教你們兩樣防身的技巧。」
「老四,你會什麼防身技巧哦!」
「別玩笑了,日頭落下去了,趕緊趕路吧!」
最後只有四戶人家留下,都是平時跟王老四親近的人家,其中就有村長一家。
瑞和長話短說,教授他們一些防禦姿勢與技巧。
留下的四戶人家裡,有一戶是村子的寡婦,她帶著兩個女兒,她跟瑞和說:「我能當男人使,我會站在最外面,只要你同意到時候能讓我的女兒站裡面。」
一戶是王老四的好友王豐收,他沒說什麼,只是拍拍瑞和的肩膀。
第三戶是王老九,血緣上算是王老四的堂弟,他小的時候長得瘦弱,總是被其他孩子欺負,但四哥從來不欺負他,看見有人欺負他的時候還會舉拳頭將人打走,許多年過去了,在他心裡,四哥仍然是可靠的模樣。所以他留下來了,認真地學著,還問:「四哥,你從哪裡學會這些的?」
「周氏死後給我託夢的,她說怕我活不下去,特地求了神仙教我這幾招。」
王老九震驚了:「四嫂託夢教你的?」這、這也太讓人吃驚了。
「沒錯,所以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瑞和面露堅韌。
王老九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下午四嫂剛走,今天四哥就打起精神了,他知道他們倆夫妻感情多好,原來四哥不是不傷心,而是聽四嫂託夢后振作起來了。
「那我一定好好學!」
村長帶著家人也留下來了,他是一個負責任的村長,一路走來從沒有放下過王家村大部隊,但此時此刻,他違背自己的原則,一是為了還瑞和送牛肉的救命情,二是他也覺得瑞和說得對。他家加上他就剩下三個成年男丁,他又上了年紀,就怕護不住兒媳們和孩子們。
瑞和花了兩刻鐘時間教完,四戶人家加上他一人,這就上路了。大家都是徒步走,瑞和走在最前面,隔一陣就喊口號,矯正他們的行走節奏,讓他們調整呼吸。在看到王家村人的背影時,老村長他們都十分驚奇,他們晚出發兩刻鐘,竟然趕上了村裡人!
「而且我還不覺得特別累。」王老九說,「往日走到這個時辰,我都累得要走不動了。」
老村長到底上了年紀,早就氣喘吁吁,但他也感受得到今晚的確走得比往日順暢,平時走到午夜時,他早就動不了,只能讓兒子們背著他了。
「這是老四的功勞。」老村長擦著汗,「你喊的那個叫什麼?聽著趕路,好似都沒有那麼累了。」
「那叫做口號。」瑞和也擦了擦汗,趕上大部隊他也鬆了一口氣,他們這些人太少了,遇到歹人就是顯眼的目標。王家村加上其他幾個村子的人,看起來聲勢浩大,說句現實的話,哪怕遇到危險,他們這三十來人不至於成為唯一的目標,那就還有活路。
他們加快速度趕上去,王豐收一下子就看到了瑞和,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來。
「爹。」
瑞和瞥了他一眼,沒有應他。
王豐收覺得難堪,又解釋說:「我以為爹你會很快趕上來,根本沒有幾個人聽你的話排什麼隊形,爹你怎麼這麼耽誤了這麼久——」
「滾。」瑞和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吐出一口氣。
王豐收的臉皮抖動著,后糟牙咬得死緊,僵硬轉身回到自己的隊伍里。
「四哥,你對豐收怎麼這樣絕情?」王老九問,「還未問你呢,你們父子吵架了?」
「嗯。」瑞和沒有多說,繼續走著。
走著走著,路上遇上的零散難民也跟在他們後面走。等到天色將明時,眾人已經走不動了。路上倒了好些人,有的被親人就地埋葬,有的就孤零零地躺在那裡,與風沙枯地為伴。
這一次停下時,他們運氣不好,附近根本沒有建築可以休息躲陽。瑞和就去砍樹枝,撿枯葉,加上行李里的的衣服薄被子,在一個背陽坡做了一個簡易的遮陽棚。
旱了太久,樹木都枯死了,一片綠色的葉子都難尋,更別說想在樹底下避陽光了。王老九和村長他們也將遮陽棚蓋在瑞和身邊,眾人從傍晚一起排練過之後,情感上就成了「一伙人」了,自然要守望相助。
有人來問老村長:「你們傍晚練了什麼?」
老村長問過瑞和,這才讓孫子比劃過其他人看。
「這、這看著好似有些道理。」
比劃一次后,孫子就捂著肚子,眉頭皺起來。
「來來,歇會兒。」老村長心疼地將孫子拉過來,輕輕地拍他的背,「肚子又痛啦?爺給你揉揉。」
孫子懂事,沒說自己的是肚子餓,等老村長給他揉了幾下后他就笑著安慰:「爺,我不痛了。」
「就是這樣,老四說了,傍晚還會教,你們想來就來吧。」老村長將人趕走。
等人都走了,他才去開罐子,從裡面拿出烤熟保存起來的牛肉,開始分今天的食物。
「吃吧。」
孫子慢慢嚼著,捨不得往下咽,胃疼似乎也慢慢緩解了。他幸福地眯起眼睛,對老村長說:「爺,四叔爺真是個好人。」這麼好吃的牛肉,四叔爺分了好多給他們。
「是啊,他有本事,以後你一定能乖乖長大,跟他一樣強壯結實。」老村長摸摸長孫的腦袋,又挨個摸其他孫子的頭,滿眼都是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