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09 逃荒路上的父親
王豐盛折戟而歸, 王豐收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剛想說什麼就痛得嘶了一聲。妻子正在給他按摩小腿,他的左邊小腿昨晚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敲到, 現在腫出一個大包, 一按就痛得人齜牙咧嘴。現在沒有熱水沒有藥酒,什麼都沒有,只能簡單地按一按, 十分痛苦。
「爹, 不肯回來嗎?」王豐收好不容易緩過來, 開口問。
「嗯。」王豐盛也很失落。
「你沒有再勸一勸嗎?」王豐收昨晚在混亂中也看到幾眼爹是怎麼對付搶東西的流民的,看起來厲害極了。明明之前爹還沒有這麼厲害,離開他們后怎麼變了這麼多?王豐收想不出原因,只知道如果爹能夠回來的話, 他們就能輕鬆很多。昨晚他的小兒子在媳婦懷裡還差點被搶走,手臂都被拽斷了,想想就覺得后怕。
「他連孫子都不要了, 看來是真的不要我們了。」王豐盛也覺得傷心,帶出了些哭腔, 「爹不原諒我們, 他不要我們了。」
「哭什麼!」王豐收忍著腳上的痛楚, 「哭沒有用!」他對妻子說, 「把山子抱來, 孩子們都帶上,我們去跪爹,去求他。」
妻子紅了眼:「你的腳不能動, 都腫得不成樣子了。」
「沒事, 讓爹看看, 如果他真的這麼狠心——」王豐收眼中的厲色讓人害怕,妻子不敢再說,擦著淚去抱小兒子。
小兒子已經陷入昏迷了,被拽斷的手無力地垂著,一被抱起來就虛弱地哭,喊著痛。
見到山子,瑞和也心疼孩子,孩子是無辜的。他輕輕地將孩子的手臂接好,又撕下布條,找了根枯枝給孩子的手臂綁上。
「綁個十天半個月再拆,不然手可能會長歪。」孩子痛得暈了過去,眼睫毛都是濕的。瑞和摸摸他的臉,感覺到身體內殘餘的的溫情。
王豐收再次提起讓他回來的話,瑞和還是拒絕了。王豐收傷心的說:「爹,戲里都唱知錯就改善莫大焉,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原諒我們?我、我們也是無可奈何啊!只錯了那麼一次,您就要如此狠絕嗎?兒孫都不要了?」
瑞和靜靜地看著他,不停地刷新著原身記憶里對長子的認知。
「不是。」
王豐收露出困惑的樣子。
「我只是害怕。」
不止王豐收聽不懂,王豐年王豐盛也一頭霧水。王豐盛疑惑地問:「爹,你在害怕什麼?」
「害怕有一天你們也會這麼對我。」
王豐收臉色一變:「爹!您要是不想回就算了,何必這樣羞辱我們!」
「這是羞辱嗎?」瑞和看著他,「你敢說我這種擔憂毫無道理嗎?你們,你們,還有你們——」他的手指一一指過去,「你們是一家,你們是一家,你們也是一家,就剩下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如果最後實在沒辦法了,被放棄的人只會是我。我分家出來,也是為了保全我自己,你們那樣對待你們娘,我對你們已全然沒有了信任。」
這番話可謂是十足的誅心,王豐收後退兩步,不可置信:「爹,你竟然把我們想成了這般惡毒狠辣毫無良心的人!」
瑞和木著臉沒有說話,其實就是默認。
說句良心話,單憑王豐收兄弟對周氏屍體做的那件事,其實不足夠把他們的人品判死刑,他身為父親,反應也太過激太決絕了。
只看周氏用血給妞妞喝,陳寡婦也放血給女兒潤喉,就知道母愛無疆。活人總比死人重要,周氏對孩子那麼疼愛,如果能夠以自己的血液救兒孫們的命,想來她也不會反對。什麼孝不孝的,在生死面前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王豐收當時就是這麼勸說王豐年的,也用這個說法對付王豐盛。是啊,娘疼他們,必定會原諒他們的。他們能活著,不就是最大的孝順了嗎?
所以他們對瑞和的行為很是不解,爹是該生氣憤怒,可生氣成這樣,兒子孫子全都不要了,那就太過了。
可是沒有人知道,上輩子原身真的被捨棄了,被兒子們一個按手,一個拿著破衣服捂住他的口鼻,活活捂死。
委託者沒有說要報仇,只說要盡全力活下去,瑞和也就沒有殺了王豐收他們。但分道揚鑣是必然的,他不會再回去。
被他這麼說,王豐收他們也覺得受不了,不再勸離開了。
等王豐收他們出去,一直假裝睡覺的老村長等人也醒了。老村長年紀大,仗著歲數提點瑞和:「今天你這樣算是把兒子都給得罪了,你啊,也要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一輩子就生養了這麼幾個孩子,現在都不要了,等以後誰給他養老呢?
「等到鎮南府後,我自己能養活我自己,要是哪天我動不了,那就自行了斷,也不必給其他人添麻煩。」
「你、你——唉!以前沒見你這麼倔!」
陳寡婦忽然開口:「若是老四叔不嫌棄,可認我的女兒為孫女,以後讓她們給您養老送終。」拉著女兒又跪下了。
瑞和讓她起來:「不要總是跪來跪去,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當前的困境還未過去呢。」
說到這個,眾人就是嘆氣。
「要是能下一場雨就好了。」
「是啊。」
又艱難危險地過了五天,這一天晚上過後,瑞和他們被一幫流寇衝散,與其他王家村人一起走另一條路逃亡,比上輩子更早遇上了成王軍。
「我、我們有救了!有救了!」
成王軍收留了他們,跟上輩子一樣給他們煮粥喝。
瑞和喝上了來到這個世界后的第一碗熱粥,他慢慢喝著,感受著熱粥通過食管流進胃部,這是一種與服用辟穀丹截然不同的飽腹感,能讓人喟嘆著舒展四肢,覺得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還有災民嗎?在哪個方向?」
老村長搖搖晃晃地指著:「那邊、我們昨晚就在那邊,有好多賊人,他們有的還騎馬,許多都帶著刀……」
問詢結束后,老村長被孫子扶著到瑞和身邊坐下。
「好啊,好啊,苦日子終於到頭了啊。」老村長不停念叨著,眼角流下渾濁的眼淚。
瑞和聽著他不停感慨,吹涼粥水給妞妞喂,妞妞砸吧嘴沖瑞和笑,喊他「爺!」
「哎。」瑞和摸摸她的臉,抬頭看向前方。
成王軍就地紮營,到處都是灰撲撲的帳篷,綉著「成」字的旗幟迎風飄揚,在陽光下綉字的金線銀絲閃著光。
之後兩天,成王軍不停帶回來難民,其中就有王家村的人,王豐收他們兄弟也在其中,三兄弟特別是王豐收的氣質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那種之前只在眼底深處浮動的狠意這一次徹底浮於表面,讓他整個人像沾血的柴刀,有一種外露的鋒利。
他挑挑眉,又往後看,先數原身的孫子。王豐收的兩個兒子都在,女兒不見了。王豐年的一兒一女也在,王豐盛剛結婚一年,妻子錢氏還未生育——
錢氏不在與豆花匠父女倆不在。
正想著錢氏是不是像上輩子一樣遭受了不測,豆花匠從人群里衝出去,跪在地上大喊:「我可憐的女兒啊!我可憐的晚娘啊!你就不能再多活一天,只要多活一天你就有救了啊!成王來救我們了啊!」他指著王家兄弟們,「你們都是兇手!你們殺了我女兒,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你們喪盡天良你們不得好死啊!我可憐的女兒!」
捧著碗的王豐盛愣愣地鬆手,滾燙的粥水灑了他一身他也不知道痛,眼眶慢慢紅了,雙手抱著頭蹲著,也哭了起來。
旁觀的眾人都一臉木然,實在是這些日子他們見慣了生離死別,就連吃人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了。
聽見這邊的吵鬧,成王軍士兵高聲喝:「不要喧嘩吵鬧,不然一律趕出去!」
豆花匠站起來喊冤,讓成王千歲幫他主持公道:「他們都是殺人犯啊!」
一個千夫長皺眉,快步走過來詢問詳情,最後點了點王豐收他們:「跟我過來一下。」
看著這一幕,瑞和心中沒什麼波動,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王豐收他們會被罰入軍中,成為新兵。
進了帳篷里,王豐收王豐年並沒有承認他們的行為,只有王豐盛心理崩潰承認了。成王軍收留了這麼多難民,處理相關事情早就有經驗。上頭也說了,特殊時期特殊應對,不然的話也不用賑災徵兵了,直接都拉去坐牢砍頭算了。他們正好需要徵兵,不管到底殺沒殺人,都要參軍。如果不肯應徵,那就定罪斬首。
果然,不久之後王豐收兄弟仨都出來了,千夫長高聲宣布他們三人主動投軍,希望在戰場上奮勇殺敵,報恩成王。
跟上輩子一樣,說辭極為漂亮。
「應徵的人都能分得一袋米和二兩銀子!」將士又低聲喊,「軍中供應三餐,保管吃飽!三天還能有一餐肉!」簡單說了一下軍中的福利。
瑞和靜靜聽著,雖然沒有見過成王,但對這種行事風格實在不敢苟同。同意應徵,那就是主動投軍的「英雄」,不同意,那就立地被斬首,誰都知道該怎麼選。對違法亂紀的人來說的確是一條出路,可受害者就活該死去,得不到一點公道嗎?
豆花匠還要再鬧,卻被兩個士兵捂住嘴拖了出去,瑞和看過去,只能看見他滿臉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