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10 逃荒路上的父親
王家大兒媳婦怎麼也想不到, 一眨眼丈夫就要從軍去了,眼淚汪汪地看著丈夫:「豐收哥,孩子他爹!」
「別說。」王豐收沉著臉止住她, 「事情已經成定局,不要多話, 我交代你幾句, 你仔細聽好。成王軍會將你們送到鎮南府,那邊有救濟, 你好好養著孩子們, 我一定會活著回來找你們的。」
王豐收妻子哭得淚眼朦朧, 哽咽著點頭。
王豐年也與妻子抱成一團哭泣離別,只有王豐盛形單影隻, 左右看著, 竟一個能與他擁抱告別的人都沒有。不知道怎麼的, 他忽然看見了瑞和,那一聲「爹」無聲喊出來,說不盡的可憐相。
他的確可憐,這輩子是,上輩子也是。他哭著看著哥哥們殺害父親,哭著吃下原身的肉, 可是飢荒沒有終點,兄長們決定再殺一人,開始挑中的是外人豆花匠,可錢氏如何能答應?提前報信, 豆花匠跑了, 於是被選中的人變成了錢氏。妥協了第一回第二回, 這第三回, 王豐盛自然也無法阻攔。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瑞和移開了視線,王豐盛霎時臉上一片死灰。
順著弟弟的視線,王豐收也看到了瑞和。他抿了抿唇,最後還是站起來走到瑞和面前,噗通跪下。
「爹,我跟豐年豐盛就要去參軍了,我們有罪,這就去贖罪了,可孩子是無辜的,宋氏趙氏都是女子,我怕她們護不住孩子,家中還是需要一個男人做頂樑柱,父親,您就回來吧。」
說著砰砰砰叩了三個響頭。
「爹!我求您了!」
王豐收妻子宋氏見狀,也帶著孩子過來跪著:「求爹庇護我們!」孩子並不懂參軍的意思,只知道爹要走了,傷心得哇哇哭。爹雖然很嚇人,但那是爹啊!沒了爹,他們都覺得害怕。
周圍的人面露動容,小聲議論。老村長也皺著眉頭看著,面有憂色。
瑞和搖頭:「我們已經分家了。」只有這句話。
「爹!」
不管他們怎麼求,瑞和都沒有應。孩子的確無辜,但他們的父母有罪,養著他們瑞和心裡不舒坦。再有,他估計著未來數年都是亂世,他自己都不知道前路如何,怎麼能再養著這五個孩子?
「軍爺們說會送我們到鎮南府,那裡會有救濟的地方,聽說還會有慈幼院,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孩童。」
王豐收憤怒了:「爹!這是你的親孫子親孫女!你不願意照顧,竟然想讓他們到慈幼院去,以後若是被別人收養了,難道讓他們喊別人做爹娘嗎?!」
瑞和慢聲說,「這世道也不用講究那麼多,能活著就是幸事。你為了活著,不是連死去的娘的屍身都不放過,還殺了弟妹嗎?既然都如此不講究了,為何現在來質問我這些?」
王豐收無話可說,他用深沉的眼神看著瑞和,發誓:「爹,你今日這樣對我,來日我若是建功立業,你不要後悔今日的選擇!」說完拽著妻子離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瑞和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來。剛才王豐收的眼神中怨恨數值嚴重超標,瑞和懷疑王豐收如果能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不會讓他這個父親好過。他垂眸,嘴角微微揚起勾出一個笑容,王老九在一邊看著,怎麼看怎麼覺得這是一個冷笑,他搓了搓手,也沒敢問四哥在笑什麼,總覺得現在的四哥有些讓人害怕。
難民越來越多,成王軍分出一些人馬送難民門去鎮南府,而難民中不少青壯男丁都入伍了,為的就是那二兩銀子和一袋大米。旱災持續了一年了,家鄉什麼都沒有了,就是去了鎮南府,想也知道不可能一直有救濟,沒有錢糧如何過日子呢?他們農戶人家,一年都賺不到二兩銀子呢!於是家中男丁入伍,將錢糧留給家裡人。
瑞和暫時不想參軍,王老九和原身的還有王秋分都不想去,老村長的兩個兒子心動了,被老村長阻止:「我就只剩你們兩個兒子了,你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都不用活了!」
於是眾人一起前往鎮南府。說是去鎮南府,但他們並沒有進府城,而是被安置在府城之下的一個小村子里。這裡也安頓了一些難民,到處都擠擠挨挨的,每天也只有一餐粥水,到處都有人偷蒙拐騙,十分混亂。
住了幾天,瑞和就知道這裡不能住了,可他看著村口那些守著的士兵,懷疑他們是無法離開的。他過去試探了一下,果然被告知他們都不能出去。
為什麼不能?連去找親友投靠都不行嗎?
「不行!」軍兵只丟出這兩個字,然後長.槍一指,瑞和就只能後退,不然的話他懷疑這尖銳的槍頭就會戳進他腦袋裡。
「出不去?為啥呢?」王老九很困惑,「我們又不是犯人。」
老村長有經驗一些:「可能是怕難民四處亂竄,影響鎮南府各處的安穩。」
「可是如果有人在此處有親友可以投靠,也就不算流民了。」瑞和沉聲說。
「那也是。」老村長也想不通。
「我去找其他人問問吧!」瑞和做出決定。
他們去找那些提前到這裡的難民問消息,可惜他們都說只比王家村等人早到個兩三天,也不知道別的消息。只知道他們來的時候,這個村子就沒有半個人,看起來是個荒村。第二天,軍兵就說了讓他們開墾田地,準備秋耕,有活兒干也成,他們本就都是莊稼漢。可活幹上了,飯食還是只有一天一頓粥水,大家都忍不住。軍兵們卻不好說話,說成王白白養著他們壓力很大,現在讓他們做點活就不停埋怨,斥責他們懶惰沒有良心。
天素江以南天氣依舊炎熱,但乾旱的程度明顯較弱,來這裡一個月了,還遇到過一次雨。秋耕進展很順利,稻苗長勢不錯,餓了的難民們頂著咕咕叫的肚子,實在忍不住了就偷偷吃稻苗。瑞和他們也吃了一些,王老九還嘰嘰咕咕地說「比枯葉子好吃多了」。
等軍士們發現,稻苗幾乎都被嚯嚯了,他們勃然大怒,當天就沒有送吃的。不過大家也不在意,粥水一天比一天稀,喝下不過半個時辰就會餓。為了填飽肚子,大家什麼都吃得下,路邊的野草水裡的小魚小蝦還有樹上的葉子跟樹皮,全都成為了食物。
隔天瑞和他們就被趕到曬穀場,男丁全都被分出來,軍兵們挨個挑,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都被挑了出來。
「要去哪裡啊?軍爺我的媳婦孩子都在呢,你要帶我去哪裡?」
「軍爺!軍爺!我兒子才十六啊!你們要帶他去哪裡?」
「徵兵!」領頭的軍爺大聲說,「下午就出發!」
這句話掀起軒然大波,哭喊聲求饒聲不絕於耳。自始至終瑞和都很安靜,他的眼睛和耳朵在不停地觀察,腦中做出判斷。他對這個世界了解太少了!從原身記憶里得到的信息少,逃荒那半個月也只是在生存,來這個村子這些天,也沒有得到有效的信息。
他不敢隨便逃出這個村子,等啊等,沒想到竟然等到了今天。他心中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倒是不怎麼懼怕參軍。
下午出發,還給眾人留下一些安排的時間。妞妞的娘周氏在某天晚上流民衝撞中失蹤了,妞妞一直是瑞和在照顧,現在他要走了,只能先託付給老村長:「若是照顧不了,以後能出去了就將她送到慈幼院吧。」
老村長兩個兒子和十六歲的長孫都被征了,他整個人看著精神都要倒了。他抖著手抱著妞妞,期盼地看著瑞和:「老四你是有本事的,等到了軍中,如果你們能分到一塊兒,幫我、幫我看著他們一點,成嗎?」
「我會的。」瑞和點了頭。
他去找那些守衛,說自己是自願參軍,能不能有什麼補助。
沒有。再問就橫眉冷豎,喝罵著讓他回去。
早知道這樣,當初瑞和就直接參軍了,至少那時候還有一袋米和二兩銀子。
王老九和王秋分也悔不當初啊!
「這就走了?媳婦和孩子怎麼辦吶!」王秋分有了逃跑的念頭,問瑞和,「要不咱們逃吧?」
「往哪裡逃呢?家鄉現在回不去,我們身上沒錢沒糧,沒有路引沒有戶籍——」瑞和低頭看了看身上,「穿著一看就是難民,我怕這邊一跑,外面就會抓。」都強制徵兵了,看守一定很嚴格。
「我還是想試試!」王秋分有五個兒子呢!逃荒的時候死了一個,剩下四個都金貴。「往那裡逃都行,做乞丐也行,打戰是絕對不行的!」
「……」瑞和知道自己太過謹慎保守,但他自己一個人,怎麼選擇都簡單,也能對自己負責,卻是不好多嘴去勸說王秋分的。他覺得參軍不是絕路,卻不能強迫別人也這麼想,也許逃出去比當兵更好呢?只好叮嚀,「你小心些,我記得村西頭那邊的守衛會少一點。」
「我這就走!」王秋分轉身離開。
傍晚,太陽降下之後,瑞和他們就被帶走了。有人不願意去,被一把□□穿透胸膛,鮮血噴濺在泥土路上,震懾住所有新兵。
在哭泣聲中,新兵們被運走了,從始至終,瑞和都沒有看到王秋分一家,也不知道他們成功逃出去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