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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儺祭獵鬼

  “咚!咚!咚!”


  三聲震天鼓響從背後傳來,那股子震顫心肺的餘波,把望眼欲穿神思不屬的我,嚇得一個大趔趄。


  轉過頭一看——赫!之前連個鬼影子都不見的老戲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擺上個兩人高的朱紅大鼓,鋥光瓦亮的青銅鼓釘,像箍著一圈尖筍,看起來寒光四射的。鼓麵不知是什麽皮質做成,居然有呼之欲出的猙獰獸頭紋絡,張著巨口如在呼喝。一個身披金甲頭戴紅纓盔、麵覆半臉青銅麵具的將軍,手持鼓槌背對大鼓,犀角馬靴橫鎖如嶽峙淵渟。金褐色的蜀錦披風,獵獵作響……


  “好氣魄!器宇軒昂飛將軍啊!”小爺雖說也是見過世麵的郵差,可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得隨之豪氣幹雲,恨不得對酒當歌一番。


  “嗚…嗚…嗚…”


  ——金鼓齊鳴,征伐在即!老戲台的“出將入相門”中,十六人魚貫而出,清一色的鱗片皮甲短打小褂、足蹬尖頭彎鉤的牛皮靴。二人為伍抬著青銅號角。雄渾的嗚咽聲,漸次嘹亮。樂手們同樣戴著半麵青銅麵具,隻不過花紋看起來比將軍的要簡單得多。凹凸不同的腦袋,長著稀疏的幾撮絨毛。行走之間,綠色的火焰從他們的頭上冒出來,看著非常詭異。


  “難道號角手是…地行夜叉?”


  據古籍記載:夜叉乃八部天龍之一,以陰鬼為食物。雌性的空行夜叉,貌美妖冶、婀娜多姿。雄性的地行夜叉,猙獰醜陋,而且“頭部多棱角,有鬼火燃燒”,看起來跟吹角的樂手很像。


  “陰年鬼節還真是大開眼界啊。淩晨的廟會,堪比蓬萊勝境;此刻的夜叉鼓樂,渾似沙場點兵,嘖嘖,好拉風的陣仗啊。”目視著戲台上的場麵,我禁不住的喃喃自語。


  金甲將軍目光如電,揮手一撩披風轉身擂鼓。“咚-咚-咚!嗚嗚嗚…”長號低吟、鼓點如雨,頗有些天波府擂鼓聚將的氣度。


  “嗖~嗖~嗖~”一道道黑影,急如奔雷從我的身邊掠過,帶起陰風陣陣。嚇得我連大氣都不敢喘,萬一驚擾了這幫子殺神,剛撿回來的小命估計最少丟半條。


  此刻老戲台前的空地上,聚集了足足數十個地行夜叉,隨著鼓點節奏和號角的旋律列陣起舞,弓著馬步踢踏閃轉,口中呼喝不止。那動作頗有點儺戲的章法,隻不過他們跳得更有氣勢而已。


  “錚錚錚~錚錚錚~”


  一陣類似琵琶卻略微陰柔的樂聲從空中傳來,我木訥的抬頭看去:粉紅的塵霧盤旋,掩映之中,婀娜身影呼嘯而來。身穿霓裳羽衣,懷抱管弦樂器,背生蝙蝠一樣的血紅骨翼,在空中閃轉騰挪。


  “流言誤我啊!罵人家老婆凶悍,都說母夜叉雲雲,哼哼,哪個走狗屎運的才能娶個母夜叉吧?嘖嘖,玫瑰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當然,這種想法隻能是意淫——空中的畫麵雖美,卻充滿了肅殺的味道。長相傾國傾城的母夜叉,都呲著尖銳的獠牙、翹著血紅的指甲,看著就讓人膽寒。“大陣仗啊,這是什麽儀式呢?陰年狂歡貌似還不到時辰啊…”


  “儺祭!”蒼老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嚇得我一個激靈,“棒槌啊!尼瑪…呃,前輩?!人嚇人嚇死人啊…”


  “哈哈哈,老夫可不是人,鬼嚇人才對!”——孫思清,還是初見時的那套裝扮,頗有點惡趣味的調笑著。


  “您說的儺祭,跟儺戲有什麽關係?”深呼了好幾口氣,我才平複好心緒,訕訕的問道。最近一段時間,小爺估計是犯了太歲,黴運連連總是被嚇個半死。


  “哼,兩者雲泥之別。儺祭,乃是陰司夜叉征伐前的戰陣之儀,可與你們天波府的聚將鼓祭比肩。而儺戲卻是商周時期所創的祭祀舞蹈,斷章取義小道爾,與薩滿跳大神一樣同屬末流。”


  孫思清看起來頗為不屑,至於摻雜了多少的“種族情結”,我就不知道嘍。畢竟他是鬼我是人,自然不能盡信。


  關於儺戲我倒是在曆史選修課上聽過一點介紹,據說在殷墟甲骨文的《卜辭》中都有相關的記載:頭戴木殼神鬼麵具、隨行鑼鼓行儀,在周朝時稱為“國儺”。貌似孔子見到儺戲隊伍時,都要穿禮服遠迎呢。並非像他說的那麽不堪,隻不過明清以後逐漸淪為風俗戲曲罷了。


  “錚~錚錚~錚錚錚~”


  高昂的曲調,頗有點十麵埋伏的肅殺氣。三通鼓已過,金甲將軍獨自站在老戲台上,緩緩擎出三尺劍,黝黑的劍身刻滿了繁複的紋絡,猶有生命的吞吐著崢嶸。


  隨著劍光的指揮,空中的十餘名妖嬈母夜叉,鴨蹼似的腳掌疾點,“唳~唳~唳”嘶鳴著電射而出。地上的百餘凶煞夜叉,牛蹄似的足踏黃塵,悶聲嘶吼,氣勢磅礴如嶽奔出。


  金甲將軍被護衛夜叉簇擁在隊伍中央,駕馭八匹異獸戰車,威風凜凜的從我頭頂的半空中駛過,似笑非笑的目光瞟了我一眼。


  ——“是他?!!”我大吃一驚,金甲將軍雖然還帶著麵具,我卻很肯定,他就是之前看戲的金紋男子。


  “前,前輩,那人…”望著遠去的夜叉大軍,我顫抖著手指指向遠去的背影,語氣結結巴巴。


  “哈哈哈,此刻知道自己孟浪了吧?須知,非禮勿視啊。他不會針對於你的,以後凡事當心即可”孫思清撫了幾下胡須,眯著眼睛訓誡道。


  “那他們,是要幹嘛?陰年諭令,你們不可為禍人間,怎麽…”


  “哈哈,你呀,杞人憂天了不是?他們絕不會傷害陽間生靈的,否則你又怎能幸免呢?”孫思清語氣篤定。聞聽此言,我才稍稍放下糾結的情緒,這幫子殺神要是發起狂來,估計潞州一夜之間就能變成無人區嘍。


  “那,他們這是…”


  “獵鬼!!”


  ……


  “夜叉者,速疾鬼也,是酆都城十殿閻羅麾下急先鋒,擅長戰陣。列陣三軍:空行夜叉、地行夜叉、虛空夜叉…三軍再各成四陣法,計陣法十二,與歌節相應,可聲震百裏,氣壯山河。”唐太宗李世民,曾有幸見過夜叉戰陣,在其中加入了龜茲樂譜,成就了傳唱千古的。


  ——秦王破陣樂!


  “哎呀~”我一拍額頭,神色大為急切,“前輩,夜叉是不是要獵殺陽間的野鬼啊?不行…我得去看看。”說罷也不等孫思清回答,我抬腿就向夜叉大軍消失的方向奔去。不得不急啊,夜叉以野鬼為食,那張婆婆、李月兒她們豈不是危險了?他們二鬼,一個於我有救命之恩、一個是豆丁的娘、我的幹姐,即便是飛蛾撲火我也不能坐視不理啊。


  “小哥且留步~”孫思清背著手在後麵叫道,“夜叉進食,最忌他人窺伺,你有何事非要如此急切?來來來,先跟老夫說說,或許有什麽解決的辦法也未可知啊。”


  “我…有野鬼的朋友,哪能不急啊?”


  “唔?你的朋友,所居何處?夜叉獵鬼,也不是針對全部野鬼的。”


  “咦?”我停住腳步,轉身疑惑道:“難道,還有什麽區別對待麽?”


  “自然,夜叉獵鬼,對於你等陽間人來說可算一樁善事,並非濫殺無辜。其所獵的均是那些為禍陽間、不守規矩的凶鬼厲鬼,你的朋友屬於此列麽?”


  “凶鬼厲鬼?我…也不確定”撓了撓頭道,我苦著臉解釋道:“不過她們都是恪守規矩的野鬼,並不曾傷害無辜的人。其中一位長輩還救過小子的性命……對了,她們都有固定的聚集地,有道法封印的那種。”


  “哈哈哈,那你還焦躁什麽?既然有道法遺留又守規安居,放心吧…你以為我等陰司生靈來到陽間,就可以為所欲為麽?”他所說的事情,我之前也頗為疑惑。跨界軍隊明火執仗的進了國門,咱們的子弟兵都哪去了?可滅倭國的三千城管,又去哪了?


  “你看!陽間執法隊來了”


  順著他的手指,我瞪著眼睛望去:隻見長街盡頭,夜叉戰陣已經開展獵殺行動——地行夜叉猶如騎兵,揮舞者青銅戟,豕突狼奔,藏匿在城市陰暗角落的厲鬼猶如驚弓之鳥,四散而逃。


  “嗷嗷~”美得像罌粟花的母夜叉,猶如矯捷的鷹隼,或翼尖撲打或利爪突刺,獵殺臨死掙紮的厲鬼。


  一場獵鬼盛宴,在車水馬龍的城市大街上火爆開場…不過,無論是行人、還是車騎對此都彷如未覺,嬉笑打鬧川流不息著。


  “鐺~鐺鐺~”正當我尋找陽間執法隊未果,想要詢問孫思清的時候,熟悉非常的鑼聲傳來——師父?!


  有鑼聲的提醒我才發現其中的蹊蹺:在夜叉獵鬼時,總會有一個或兩個身影站在其所獵厲鬼的旁邊,手中拿著什麽東西寫寫畫畫。由於他們所穿服飾與常人基本無異,我之前還以為是些學生路過呢。


  離獵場越來越近,目光逡巡了好幾圈,我才找到了師父。他一如既往的披著乞丐裝,佝僂著腰,左手拎著那張裂了個大縫的破鑼、右手拿著鑼錘,那形象與盔甲赫赫、戰陣雄雄的夜叉大軍相比顯得極為寒酸,讓我心裏有點小失望——試問,誰人不希望自家軍隊氣勢如虹、威風凜凜呢?


  “師父!”雖然心中有點小失落,但我卻不敢掛在臉上,緊走幾步叫道:“師父,您怎麽來了?多危險啊…吃完飯了麽?沒吃的話,徒兒去給您買烤鴨去…”


  我的話一出口,就知道惹了笑話。如此鄭重甚至血腥的場合下,我居然噓寒問暖來了,真是個棒槌啊!師父蘇九公和孫思清,都是麵色古怪,哭笑不得的看著我。


  “呃,嘿嘿”我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紅著臉道:“口誤口誤,習慣了…”


  “哈哈哈,乖徒兒,過來看熱鬧?”師父跟我說著話,卻也不耽誤工作,嘻嘻哈哈的指揮著人幹活。


  順著師父的目光,我也發現了端倪:原來夜叉先頭的攻擊,都是將野鬼拘禁或打傷的,等到站在旁邊的“執法隊”核對後,才會獵殺或放掉。看來孫思清所說的“不濫殺無辜”還真不是無的放矢。


  “敢問…您可是此城土地?”從認識開始就牛哄哄的孫思清,此刻語調卻頗為鄭重。


  “唔!”師父隨意的點了下頭,“你是何人?”


  “上仙有禮,失敬失敬”孫思清恭敬的行了個古禮,表情謙遜道:“小人乃是酆都城供奉閣的士紳孫思清,生前亦是潞州人士。與您的高足結相熟……小哥,老夫之前不知令師身份,多有得罪,勿怪勿怪!”


  他這一套話,說得我是目瞪口呆。在我看來,孫思清那就是個了不得的存在,能住在供養閣的大人物,又讓金甲夜叉敬陪末座的牛掰老鬼,居然因為我是師父的徒弟,就恭聲致歉?那…


  師父得有多牛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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