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算賬
“這注意不錯,可‘馬自達’三輪車價格可不低,一輛得三四千呢吧?”周萬青擔憂道,“而且馬自達三輪車燒油挺厲害,你一個月賺八十,油費就得四十,劃不來。”
馬自達三輪車製造廠前身叫東洋汽車工業,以生產三輪汽車起家,一九三一年小型三輪摩托貨車,以社長鬆田重次郎的姓氏鬆田,參考波斯拜火教的光明之神命名為“馬自達號”。這款三輪摩托車一直生產到五十年代,曾有一批這種摩托進入舊中國市場,上年紀的人叫慣了一直沿用,南京及蘇北部分城市市民就把做出租生意的三輪車統稱為馬自達。
很多人買了它之後,在鄉裏拉拉學生,正如翁增壽所說的,一個月百八十元不成問題。不拉學生的時候在鄉汽車站門口拉點其他客人,滿足每個月的生活費不成問題。
翁增壽點了點頭:“油耗大嗎?現在汽油什麽價格?”
周萬青覺得翁增壽算是問對人了,他經常跑加油站,汽油什麽價,柴油什麽價,他都一清二楚。他一掃輸錢時的頹廢,給翁增壽發了支煙後,打開了話匣子:“汽油四塊五!每天的油價都不一樣,基本都是在四五塊浮動,馬自達三輪車油箱大約十升,加滿油得四十元,一箱油能跑多久啊?不怎麽劃算!”
翁增壽並不在意這些,說:“前天我還和方義成說到這事,他的車一箱油加滿得兩百元,跟我說的和你跟我說的幾乎一樣,那天他去加油,加了一百七十元便加滿了,我還好奇呢,是不是我買了三輪車之後,賺的錢還不夠三輪車燒油的。”
周萬青剛想要說什麽,忽然意識到他好像中了翁增壽的計了。但是看翁增壽的語氣似乎又不像是在給他下套,想來想去,他問道:“方廠長還說什麽了?轎車和三輪車本來就不能放在一起比,有時候還加兩百一十元才能加滿呢,他不會開車他不懂。”
翁增壽咳嗽幾聲,說:“我哪知道哇,我就是聽他那麽一說,他說去加油站問問,鄉裏就那麽一個加油站,一問就知道像那樣的桑塔納轎車油箱空了再加滿得花多少錢。聽說義成最近去學駕照去了,找了三五個月就能拿到證了。按你那麽算,我還不能買馬自達了?”
周萬青額頭冒出一陣冷汗,附和著說:“那看你的意思,你想買跑著玩也成,沒事的時候在去客運站跑一跑,蘇南蘇北各地的車到鄉裏,從鄉裏到村裏的這條路線可沒人跑,你買了馬自達那就是頭一個,以後可就指著這條財路發財了。”
“我不行。”翁增壽又給周萬青發了一支煙,掃了一眼他的表情,隨後輕描淡寫的說,“你們年輕人懂這個,義成跟我也算過這個帳,他算得比你還細哩,那小子頭腦聰明,心地善良,有些事他喜歡埋在心裏,若不是我問他,他還不跟我算這個帳哩!盡管他不說,可他心裏清楚得很呢,什麽事能賺到錢,什麽事賺不到錢,他心裏頭可有一本明帳。廠子裏麵誰用心誰偷懶,說耍光棍誰勤快,不用別人提醒他心裏都有小算盤,打得啪啪響呢。”
周萬青聽了翁增壽的話之後,馬上就坐不住了,仿佛凳子上有根針在紮他一樣。他不時的撓撓頭,一會又抓抓後背,好像身上有虱子似的。“那什麽,那我先回去了。”周萬青站了起來,剛走到門口,就見方義成打著傘進來了,手裏提著一條香煙和一瓶酒,用塑料袋包裹著,防止被雨水淋濕。
見方義成進來了,周萬青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叫了句方廠長,便要開溜。方義成說:“周三叔你跑什麽,老廠長讓我從鄉裏帶了些煙酒,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周萬青連忙說道:“我都知道了,下次廠長你用車跟我說啊,我又不是沒時間!那麽大的雨,你一個人到鄉裏去,來回遭那罪幹什麽?”
方義成笑了笑,說:“車子沒油了,我聽說你在耍錢,不好意思打擾你,耍錢的人最煩別人半途打擾的。我雖然不耍錢,這規矩我懂的。所以我一個人去鄉裏,然後到了加油站打了兩百元的汽油裝在壺裏,請周萬能叔叔給送回來的,加油站說我那桑塔納不需要那麽多油,就給了一百八十元的油。周三叔你平時加兩百元的油,多出來的錢存在加油站了嗎?這一次加油,加油站的人說咱們那車牌號有錢存在那,還不少哩!”
周萬青有沒有在加油站存錢他能不知道,平時加油都加了兩百元的,其實隻給了一百百十元的油,另外那二十元就是他周萬青的“油水”,一個星期至少得加兩次,另外還有修車及其他費用,一個月八百到一千是穩穩的,方義成那麽一說,那就是他已經知道他“揩油”的事了,剛才翁增壽明裏暗裏的提醒他,讓周萬青此時如坐針氈,想走也不是,留下來也不是,尷尬得直撓天靈蓋。
翁增壽見此情景,立即說道:“若是沒存,那就是保養車用掉了,帳反正對上就行,今晚你倆都別走,留在家吃飯,反正酒已經買來了,咱們三把它幹了!”
方義成連聲說好,周萬青隻好硬著頭皮留了下來。他知道,方義成是想讓他把錢吐出來!自從方義成當上廠長之後一個多月,他吞了方義成至少一千元錢,這錢早就讓他送到了牌場上,現在翁家堂他們那夥人的口袋裏裝的,就是他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汽油錢!吐是沒辦法吐出來了,幸好有翁增壽給了台階下,他才挽回了臉麵。他聽周萬才說起方義成城府極深,做事殺人誅心,起初他還有點不相信,現在仔細回味回味,周萬才說得對,方義成的確是個殺人誅心的家夥,厲害著呢!
三言兩語,方義成就把他逼上了絕路,幸好翁增壽又給他在絕路上搭了個橋,要不然周萬青這一次必然摔得粉身碎骨。要說他倆沒有串通好,打死周萬青都不信。翁增壽不會無緣無故找他說加油的事,拐彎抹角把事情提了出來,原來是讓方義成在關鍵時刻給他判個“斬立決”,然後再讓翁增壽求情,方義成順水推舟,把“斬立決”改成了“無期徒刑”。讓他周萬青時時刻刻都在方義成的眼皮子低下,哪怕是大聲喘個氣,都得看方義成的臉色。
厲害啊,太狠了,簡直是滴水不漏!他一開始並沒有把方義成放在眼裏,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能掀起什麽大浪?永興村裏的能人多了去了,唐滿穀算一個,唐滿倉也能湊個數,另外就是翁增壽和翁增福,再者便是周萬才和他,這還不算村裏其他人,難道就能讓方義成這個毛頭小子耀武揚威?不就是當個廠長嗎?能把蠶農廠搞成什麽樣他們已經看見了未來,無非就是倒閉這一個結果。現在看來他錯了,他開始忌憚方義成。
老方家在永興村屹立了兩百年,自從晚清時候逃難來到了這裏,就從未離開過。在永興村這一畝三分地裏,老方家的人從未得罪過任何人,但也從未懼怕過任何人,甚至還出了一個南京醫科大學畢業的高人,五六十年前南京醫科大學的名頭拿出來那得有多麽響亮?永興村的人都得把方義成的小太爺爺當神仙一樣供著,有個疑難雜症到他手裏那是藥到病除,神著呢!要不然方家怎麽會出了不少醫生,方禮鍵的醫術就是從方義成的小太爺手裏學來的。
相比較於永興村其他人家來說,方家底子太紮實了。從未幹過壞事,好事做了不少,給永興村人帶來了不少好處。周萬青想打方義成的主意,結果發現自己一腳踢在了方義成這塊鋼板上。方義成自從當了蠶業製造廠的廠長之後,公事方麵絕對鐵麵無私,私事方麵對誰都禮貌有加,客客氣氣。周萬青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開始琢磨下一次幹這事的時候,是不是得再隱蔽一點……
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周萬青因為耍錢間接導致他到現在都沒娶到媳婦,三十好幾的人了依然是獨居一室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村裏有大姑娘都嫁了出去,比他小的人家也看不上他,別的村子裏的姑娘看上他了,可經人家那麽一說周萬青如何如何,也就打消了跟他過日子的念頭。
姑娘家不圖他周萬青有多少錢財長得有多麽俊,就圖他能安安穩穩的賺個踏實錢,可他定不下來那個心。一到耍錢場上,他就像是脫韁了的野馬,誰都拉不住,不把錢輸光了他是絕對不會回家的。但周萬青有個優點,就是從來不向別人借錢。他寧願自己花點心思搞點外快,也不想給自己增加外債。
晚間的時候,方義成和翁增壽喝了不少酒,方義成千杯不醉來者不拒,翁增壽喝酒經驗豐富喝一半灑一半,兩人把一瓶酒喝了八兩,麵紅耳赤旗鼓相當,都還清醒著哩。唯有周萬青把酒喝到嘴裏就感覺是苦的,怎麽都咽不去。
許久,周萬青才開口詢問:“方廠長,那車我還開嗎?”
方義成放下酒杯,詫異道:“當然開啊,我又不會開車,你想讓我推著車到處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