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子孝
蠶業製造廠步入正規之後,方義成跑了周邊的市場,包括鹽城、宿遷及淮安等地,甚至還去了山東日照和臨沂等外省城市。他發現蠶絲和蠶蛹的市場的確和他想的那樣好,而且人家在看了他帶過去的蠶繭樣品之後,的確也願意收購他生產出來的蠶絲,但是價格方麵比往年要低八分。
八分錢對於數額較小的廠來說不算什麽,可是數量一大,八分錢就會影響到整體數字,假如一萬斤每斤少八分錢,那總數就少了八百元。方義成廠裏的蠶絲總數達二十萬斤,包括往年堆積下來的蠶繭和蠶蛹。二十萬斤蠶絲每斤少八分錢,那總數上就少了一萬六千元,這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方義成和周萬青二人在日照停留了一個星期,和當地一個絲綢棉被廠的廠長接觸了幾次,吃了幾頓飯,喝了不少酒,才把價格重新提到往年的價位。隨後,方義成又趕往其他地方,請人吃飯喝酒,最終將價格談到了原先的水平。
就這樣,方義成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終於把廠裏自八月份之前的所有蠶繭全都賣了出去,毛利潤十六萬元,除去孟偉的十萬和廠裏的開銷,他和周無雙經過兩三天的認真計算和核算,最終確認永興蠶業製造廠第一年的利潤是三萬四千元。
這是方義成下海之後的第一桶金,也是他人生當中第一次賺到那麽多的錢。這對他裏說是件非常高興的事,回到家之後,他便把廠子盈利的事告訴了父母。然而,方禮安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會很高興,相反,他在沉默許久之後說:“義成,不能得意忘形,時刻保持謙虛,才能走得長遠。人怕出名豬怕壯,看著村裏風平浪靜,可暗地裏盯著你的人多著呢!你還小,有些事,爸比你看得遠。”
方義成這才意識到自己是有些太得意忘形了。是啊,他才多大,十六歲,比他老成的人多了去了,村子裏誰不比他經驗豐富?萬一有人在暗地裏使個壞,那他方義成就是第一個受害的。
少年通過自己的努力賺到了第一筆錢之後,得意是應該的,但是他在聽到父親說完那些話之後,似有些覺得自己驕傲了。驕兵必敗,他在孫子兵法上讀到過這樣的例子,他驚出了一身的汗。
他暗自慶幸父親能及時的提醒他,但隨後,方禮安又說:“賺錢了是高興的事,義成啊,爸有個事,想和你商議商議……”
方義成一楞,不知道什麽時候,方禮安和他說話居然要和他先商議才行了……
“爸,一家人還說什麽商議不商議的,有什麽事,你就說吧。”
方義成坐了下來,依然像以前那樣,靜靜的聆聽著父親的教誨。他觀察到,父親雖然正值壯年,可是他的鬢角卻已經白了,額頭上的皺紋像是田間一道道種紅薯的溝壑,承載著歲月留下的一個又一個印記。
他還沒有留意到,他已經十六歲了。他依稀記得自己小的時候,父親帶著他和弟弟兩人在六塘河邊捉螃蟹的光景,那是十幾年前的某一個夜晚,他們拿著一把手電筒,光著腳在六塘河淺灘上,踩著泥濘,無憂無慮的挖著螃蟹藏身的洞窟。現在父親的兩鬢斑白,原本強壯有力的腰杆此時也有些彎曲,說話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粗聲大氣,相反,父親的話語聲越來越柔和,越來越小心翼翼……
昔日父親這道為他們遮風擋雨的銅牆鐵壁已經鏽跡斑斑,曾經何時坐在父親肩頭追逐夕陽微風的他們也不再是常在父親膝下撒嬌打鬧的孩子,人終究還是會長大,父母總歸是要慢慢變老。誰也阻擋不了歲月會帶走每一個人青春,努力想要記得的,隻是方義成心中父親那張威嚴的麵孔和為缺錢而所擁有的哀愁。
時光荏苒,歲月如歌。光陰如晚霞一般染紅半邊天,未來是輝煌的,在這片紅色輝煌之下,便是永興村一代又一代人為了更好的明天而奮鬥所留下來的蒼老背影,和夜間一聲又一聲的咳嗽。
每當燈火熄滅時,夜似乎寧靜了,但是方義成又怎麽能想到父親曾經為了他和方義舟兄弟二人,曾經輾轉反側,整夜無眠?
“爸?”方義成見父親不說話,又提醒了一句,“爸您想說什麽?”
“哦……”方禮安回過神來,“義成啊,爸知道你有能力,有出息,爸是個沒出息的人,沒能給你們母子三人過上好日子,但是爸相信你能讓這個家好起來!”
“爸,是你撐起了這個家。”方義成眼睛中有淚珠在打轉。
杜念慈慈愛的說道:“義成啊,你爸不好意思開口,其實不爸想……”
“你閉嘴,這事該由我來說!”方禮安“很不禮貌”的讓杜念慈閉上了嘴,杜念慈知道他想說什麽,便安靜的躺在一邊,聽著他們爺倆對話。
本來方禮安今晚是想直接跟兒子說這件事的,但是杜念慈知道了之後,便讓他先和兒子商量商量,兒子賺錢幸苦,他們都是從這條路走過來的,沒有賺到錢都那麽累,何況把錢賺回來了,那豈不是更累?她讓方禮安和兒子商量是對的,那畢竟是兒子賺來的錢,要用兒子的錢,那必須得和兒子商量!
“義成,爸沒能力,之前你們讀書……借了不少外債,三萬元吧,爸這裏都有借條。”方禮安抖抖索索的從洪水中殘留下來的唯一一個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了厚厚的一疊紙,上麵用各種筆跡寫滿了字跡。那就是他們家這些年來借下來的外債,總共有三萬元,這些外債方義成是知道的。
“這些錢,爸還是要還的,但是爸這個人……用你們現在的話說,好麵子,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所以,爸想從你那借上三萬元……爸知道你那是公家錢,不能隨便挪用,但爸會還的,你給爸一些時間就成,爸把家裏的外債還了,回頭就剩咱們爺倆的債,爸還著心裏也舒坦……”
方義成猜到爸爸今晚要跟他說的是大事,但沒想到是這樣的事。他更沒想到,爸爸會向他“借錢”!對方義成來說,借錢二字向是被火燒透了的鐵釘一樣重重的紮進了他的心窩裏,讓他的心劇烈地疼痛起來!什麽時候起,方禮安要向兒子方義成借錢了!這種事情別說在永興村,就是在孟新莊鄉裏,恐怕也找不出幾件來。方義成覺得這是父親在罵他哩,罵他賺錢了就不記得家裏的債了!那些債是替誰借的?還不是父親替方義成和方義舟借的?
他和弟弟每年讀書的費用,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父親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讓這個家盡管貧窮但始終溫暖,這些都是父親一個人的功勞,現在父親開口了,方義成頓覺臉上像火燒的一樣燙。是他方義成不孝,廠裏賺錢了,可那些錢都是他方義成一個人的,因為廠裏其他的開銷已經被他從賬務上挑了出來。三萬四千元,他應該早早的拿回家的!
他噗通一聲跪在了父母的床前,在自己的臉上重重的打了一個耳光。嚇得方禮安一愣,隨後立即把方義成扶起來。“你這是幹什麽呢?要是不方便,那就當爸沒說,你打自己幹什麽呢?爸知道廠子裏用錢的地方多,現在又是剛開始,萬事開頭難,很多事都得靠錢鋪路,爸懂這個道理哩!”
“爸!”方義成沒敢起身,依舊跪著,“爸,不用說了,錢在賬上,明天我就把錢拿回來讓您去還債。是兒子不孝,賺了錢就得意忘形了,忘記了家裏的清貧,忘記了爸媽幸苦,也忘記了方家祖訓,是義成不孝!”
方禮安把牙咬得嘎嘎響,他立即把兒子扶起來坐好,對他來說,兒子就算不借錢給他,但有了兒子的這句話,他心裏也滿足了。杜念慈眼淚直流,不停的擦著眼眶。想起方義成四歲之後,她就和方禮安到廣州打工了,那段時間也挺賺錢的,可是因為沒有知識,他們隻能在做最重的活,久而久之,落下了病根,終於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她身上不能有任何傷口,一旦出現傷口就很難愈合,現在身上還有一大塊血口,隻能靠吃消炎藥來保持傷口不發炎。時間一長,身體逐漸被藥物洗透了,免疫力急劇下降,稍微有個頭疼腦熱就能要了她的命。這些年來,她躺在病床上,沒有給兒子做過一頓飯,沒有給兒子洗過一件衣服,隻能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給方義成方義舟兩兄弟織幾件毛衣,納幾雙鞋底。現在看著方義成說出如此令她動容的話,她覺得太對不起孩子了。
被人家的孩子,誰不是圍在媽媽身邊,享受著無盡的母愛,餓了有飯次,渴了有水喝,冬添衣夏穿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人噓寒問暖著。可是方義成和方義舟兩兄弟卻要反過來照顧她,一日三餐一頓不少的端到她的嘴邊,燙了就吹吹,涼了再熱熱,絕不讓她吃過夜的飯,也不喝渾濁的水。久貧家中無賢妻,久病床前無孝子,方義成和方義舟兩兄弟用行動證明這句話也許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