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南方之行
這一次使用永興蠶業製造廠的蠶繭,是因為這個廠並不知道蠶農廠已經公轉私,認為方義成的廠是家新廠,所以就購買了六百斤蠶繭抽絲,本來打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麽,餘款突然不結了。
方義成找到這家廠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迪布紡織廠已經下班。他本想找家賓館住下來,可是詢問之下住宿一晚需要三十元,夠他來一次蘇州的費用,想來想去,為了省下三十元住宿錢,他便打算在這家紡織廠的牆角下對付一宿。
“小夥子,這裏不能睡覺,你醒醒。”
第二天天剛放亮,方義成被人叫醒了,抬頭看去,是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白嫩,看著不像是位中年男子。他穿著運動裝,額頭上有些汗珠,呼吸有點急促,似乎是在跑步。他可能是看見他在牆角下睡覺,怕他出什麽問題,就喊他起來。方義成知道對方是好心,禮貌的問道:“這位先生,請問幾點了?”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早上六點,小夥子,聽你口音,蘇北的吧?來找親戚,還是來找工作呀?”男人很關心方義成,方義成起身,整理了一下稍顯淩亂的衣服,說:“謝謝你的關心,我是從蘇北來的,但我不是來找親戚也不是來找工作的,我是來找這個廠的負責人的。”
男人微微一證,打量著方義成,見他麵容很年輕,也就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饒有興趣的問道:“哦,那你認識這個廠的負責人嗎?找他有什麽事呢?”
方義成說道:“叔,我是有點生意上的事,要找廠長談一談,很重要的。”
聽說方義成要找廠長談生意上的事,這個男人更加有興趣了,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這個孩子居然和自己的廠有生意上的往來,還真是稀奇事,隨後問道:“那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到底有什麽生意上的事呢?”
方義成撓了撓頭,說:“是有一筆款沒有結清……這位先生,我先不跟你多說了,我得進去找一找去。”
男人點了點頭:“那你去吧,祝你順利……對了,你進去找一位叫餘經理的人,他應該能幫你。”方義成聽了,把餘經理記在心裏,沒有多想,便進了廠。他進廠的時候,門衛竟然沒有阻攔。他如果回頭,便能看見這個男人正在悄悄的給門衛打招呼,讓門衛把他放進去。
有了這位“好心叔叔”提醒,方義成很快找到了餘經理。
餘經理是位不到三十歲的女子,身材纖瘦,頭發盤在了腦後,臉上化著淡妝,正在車間裏指揮著工人幹活。她可能是穿了高跟鞋的緣故,和近一米八的方義成比起來,竟然矮不了多少。車間內的紡織機發出轟鳴,但也沒能掩蓋住她訓人的聲音。方義成覺得她是個難以對付的女人,心裏不禁忐忑起來。但想一想自己的貨款到現在都沒有結清,便壯起膽子,來到了她的身後。
“餘經理。”方義成不卑不亢的叫了一聲。
隨後,餘經理回頭,見是一位身材瘦弱滿麵倦容的男孩子,皺了皺眉頭,問道:“你是哪個車間的,有什麽事?”
方義成在她回頭的時候,突然聞到了她身上的一股清香,讓他感覺他和她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身上自帶的一股成熟的感性,讓方義成在那個瞬間明白,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事情很多人,是他所沒有見過的。光是從餘經理身上的氣質和她舉手投足指揮得當的工作方式來看,他便覺得自己的眼界還是太短了。隻是這一眼,仿佛在瞬間把他和她的距離拉得更遠了。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這句話果真是有道理的。方義成閑暇時間都泡在書裏,卻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書本中所沒有的。孔子一生治學,依然要周遊列國,而他卻還想著窩在永興村那個地方,繼續讓地域遮擋著自己的眼界。
方義成覺得自己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正要開口,見她突然走到一個工人麵前,訓斥了幾句,又閉上嘴,靜靜的等著。她說了那個工人幾句之後,又來到其他機器旁站了一會,和操作機器的工人說了一些話,這才回到方義成身邊問:“你說,你有什麽事?”
“你好,餘經理,我是蘇北來的,叫方義成,我來是想問一問,為什麽貴廠在收到貨之後,還沒有把我們廠的尾款結清。”方義成說完,抬了抬頭,讓自己顯得精神些。
“尾款?什麽尾款?你是蘇北的?蘇北什麽廠?你是你們廠派來要尾款的嗎?”餘經理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方義成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餘經理忽然又說:“你先到我辦公室等我吧,我處理完手頭上的事,再和你談好嗎?”
方義成隻好來到了她的辦公室等待。她的辦公室收拾得很幹淨,白色天花板上吊著名貴的水晶燈,周圍一圈射燈發出溫暖的光,烘托著辦公室裏整體氛圍。桃木色辦公桌靠窗戶擺放,桌子後麵的牆壁上掛著“八駿圖”,橫著的距離占據著整個牆壁。窗戶明亮透光,窗簾是素色帶小花的,幹淨又典雅。辦公桌對麵牆壁上掛著紡織廠的規章製度,方義成就坐在這麵牆下的沙發上。沙發旁邊是白色木質文件櫃,裏麵整齊的放著廠裏的各種文件檔案。
桃木色的辦公桌上擺放著一台白色的電腦,旁邊有一個仙人球盆栽,看起來很可愛。一張餘經理的單人照就在仙人球的旁邊,照片中餘經理青春可人,雙手托著美麗的臉龐,顯得非常動人。
方義成覺得餘經理的辦公室整理的井然有序,和孟偉的辦公室比起來,要多了幾分典雅的氣息。方義成想,南方的審美格調還是不一樣,拿孟偉和餘經理比,就能看出很大的差距。看來他還是見識得少了,就是現在,他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要在蠶業製造廠不忙的時候,組織全廠的人到南方發達城市來看一看……
在等待餘經理的時候,一個男人突然闖了進來,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似乎和方義成一樣一夜都沒睡好。他冒冒失失的進來之後,把方義成嚇了一跳。“餘瑤餘經理不在?”他問了一句,見方義成搖頭,他又風風火火的走了出去。方義成心想,這人是誰?怎麽那麽冒失?算了,不要去想這些沒用的,也許人家是有急事找餘經理呢!
等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餘經理才回來。她的衣服是紮進褲腰裏的小襯衫,襯衫的一角居然露了出來,而她卻渾然不知。她的麵容有點失落,似乎剛經曆過一件令她極其不開心的事。她一進門看見方義成坐在她的辦公室裏,先是詫異後才想起來還有個人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等著呢,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然後坐下來問:“喝水嗎?”
方義成早上沒有吃飯,肚子正咕咕響哩,可他不能讓人看出來他餓了,所以一直堅持著,等事情辦好了,他就出去吃點包子,貴是貴了點,總不能不吃飯的。母親病重了,父親太勞累了,弟弟現在正是初三緊要關頭,他可不能倒下!
聽她問,他立即點頭:“好,謝謝。”
餘經理為他用一次性紙杯倒了熱水,然後又添了些涼水,中和了溫度之後,這才遞給方義成,隨後她坐了下來,先是出了一會神,然後才整理了桌子上的資料,再把電腦打開,等著方義成喝完水,他們的談話才開始。她是一個有修養有禮貌的人,不論是工作還是生活,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她是蘇州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的企業員工,家庭條件在蘇州來說隻能是中下等,這些年經過她自己的努力,生活逐漸好起來了,所以她時時刻刻嚴格要求自己,就連辦公桌上資料擺放,都有嚴格的順序和方向。
她不容易,能熬到經理這個位置,是從千餘人中脫穎而出的,那是和每一個人都競爭過之後的結果,她對紡織行業的了解程度,比廠裏的任何人都要熟悉。甚至,她連紡織業的原材料蠶絲及棉花的產地和好壞,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最近幾年,絲綢生意逐漸好了起來,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絲綢產品更能凸顯出一個人的品味,因此,廠裏大力生產絲綢布匹,所以這段時間她也很忙。
方義成端著水杯,感覺水杯裏的水不是很熱,喝了一口,竟然不小心喝了一大半。他不想一下子喝完,免得讓人家看笑話!可是這水還真甜!他還不知道,這水是純淨水,是經過加工處理的,不像蘇北直接從地下打上來的井水,有股堿味。一開始的時候,孟偉告訴他蘇北的水有點堿的時候,他還不明白什麽叫“堿”,現在才知道,原來堿味就是那個味道,和手中的水比起來,確實有很大差距。
可是他喝了十幾年了,就算再堿,那也是養育他十六年的水,隻能分好壞,不能有任何嫌棄之情。永興村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變,最需要改變的,就是在改變之前,不能忘了養育了那些人的土地。這裏的水的確很好喝,可他也知道,永興村的水已經滋潤到了他的血液裏,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