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為什麽
村裏會議在地震之後的第三天舉行，也就是唐滿穀到來的那一天。唐滿穀那天其實沒有走而是在村子裏齊腰深的水裏給負責人幹了一次最真實最直接的會議。
“召集所有有手有腳的人，盡量搶救人和財產，人是第一位！”
“把不幸去世的人盡早安葬以免產生瘟疫！”
“讓大家不要放棄，黨和國家是不會放棄我們的！要有信心！”
人們也不知道這個信心到底從哪裏撿起來，盡管周萬能說了很多次依然得不到有效的回應。人們在這一次強達八級的地震之中失去了信心。翁四奶認為這一次災難是老天爺對某些人的懲罰，然而誰都聽不進去。翁四奶沒有在地震中死去那是因為他在半夜的時候跑到河堤上的墳地裏檢查誰家的墳頭破裂，以便在日後的“占卜”當中“未卜先知”。周萬能在開完了這個會議之後又把全村活下來的人召集在村南的高地上進行重建鼓勵，讓活下來的人暫時先放下悲痛，努力拯救家園。
洪水還沒有退去，這一次的洪水比九一年或是前一年的洪水還要凶猛，這是因為河堤被地震震塌了之後導致的，洪水隻淹沒了永興村。
“不要悲傷了，我們有堅持下去！黨和國家是不會忘記我們的，我們自己也要努力的重建家園！我們隻有經過千錘百煉，方能成為真正的勇士！”
“可是錢從哪來？家都沒有了，誰給我們賠錢？”
“就是！”
“說的好聽！”
在一聲聲埋怨當中周萬能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麽，不僅僅是他家，很多人家在這一次地震之中連地基都沒了，整個家就成了一片廢墟。若是重建的話，那麽錢從哪來？現在關鍵的問題不是重建，而是重建所需要的錢。
“周萬能，你說得好聽，你家沒了，我們家也都沒了，這可不是小洪水，這是地震！地震你懂嗎？”魏守彪第一個站出來說出了心聲，但是周萬能並沒有生氣。事實上，周萬能需要一個人來支持他，而不是指責他。他又能夠理解魏守彪的話，他自己家也沒了，是呀，這不是小洪水，這是地震，是從地心裏冒出來的力量把房子給掀了！
村民們不歡而散，根本沒有心思在這裏聽周萬能說下去，每家每戶都需要把留下來的還能用的東西挑出來放在帳篷裏，那些五顏六色由各種破布搭建起來的帳篷也不知道能支持幾個日夜。
方義成默默的回到了自己剛建造起來不到一天便被地震震出裂縫來的新家裏，看著那個雖然沒有倒塌但全都是裂縫的家，方義成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周曉雪已經找不到那張錄取通知書了，她也沒有心思再去找了，她慶幸的是自己的父母還在，更加慶幸的是能夠有方義成在自己熟睡的時候把自己從危險之中救了出來。
人在，家就在。
她默默的幫著周萬才把家裏能用的東西全都收拾了出來放在幹燥的地方，洪水已經退去了不少，有些地方露出來的土地被剛出來的太陽曬幹了之後也就成了建帳篷的地方，同時用來堆東西。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看著方義成，充滿了擔心。方義成什麽都沒有做，隻是站在滿是裂縫的屋子前發呆。方禮安和方義舟先是把杜念慈的遺物收拾了出來，然後才把能吃的大米和糧油找了出來，發現那些大米多泡了水，便放在幹燥的地方曝曬。
方義舟也沒有去管方義成，他知道大哥心裏比任何人都難受。這個家是他的心血，是他這半輩子奮鬥所得來的，如今卻在一次六分鍾的地震之中被毀滅。八年的時間，頂不住六分鍾的地震。許久，方義成才回過神來，默默的收拾著東西，腳下的泥濘中滿是不知道從哪衝過來的雜物，有些衣服、鍋碗瓢盆等東西在淤泥裏已經破碎。方義成把淤泥裏的一件衣服拿了出來，突然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仰天長嘯：“為什麽？！”
為什麽？沒有人知道為什麽？也許翁四奶知道為什麽，但是人們不相信他說的為什麽。
蘇北很少發生地震，在八幾年的時候曾經有過一次，後來九三年有過一次小地震，但都不受影響，人們該如何生活依然如何生活，誰也沒有想到當永興村發展到了全縣名列前茅的時候，一場地震將永興村打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為什麽？沒有為什麽。
周曉雪聽見方義成的吼叫之後忽然怔住了，她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樣子的方義成，她怔怔的站著，手中從淤泥內掏出來的碗差點被她打碎。她害怕，害怕見到如此模樣的方義成，害怕他受任何委屈。她前幾天剛聽到方義成說出了這些年來他受的苦和委屈，心中那股無法言語的心痛令她都想放棄去讀研究生，此時此刻，沒有人比她更能夠體會到方義成的那一聲嘶吼有多麽的撕心裂肺。他辛辛苦苦創造的美好生活在天災麵前變成了虛無，換成誰都無法接受這個可怕的事實。
她不敢靠近，不是因為她真的懼怕方義成此時快要發狂的樣子，而是害怕她過去之後會給方義成增加心理負擔。她在這一瞬間仿佛覺得自己就是方義成心中那個最大的拖累。她愛著他，他也愛著她，但是他為她所付出的遠遠比她比他付出的要多得多。她不敢靠近是因為想留一個隻有他一個人的空間讓他把不甘宣出來。
“曉雪！”唐翠萍裹著褲腳喊她，“曉雪！！”
周曉雪這才轉過頭來。
“傻站著幹什麽？去看看！”
周曉雪下意識的看向了周萬才，但是周萬才卻沒有說話。周曉雪這才跑到方義成麵前，一把將他抱在了懷裏。這一刻，她不管方義成是否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來渡過這個絕望的時刻，她需要陪在他身邊成為他心靈的支柱，她做不了什麽，但是她可以擁抱著他讓他安靜下來。
終於，方義成緊緊的摟了她。
“曉雪，什麽都沒了！曉雪，我什麽都沒有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方義成心中的苦悶和無處安放的靈魂仿佛得不到安寧，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麽，在一次又一次即將達到他夢想中的生活時，現實又一次又一次把他打回原形。
“你還有我！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周曉雪回應著他，將他抱得緊緊的。
“我還在，爸也在，義舟也在，我們家的人都在，人家那家就在！”周曉雪在心愛的男人耳朵邊說道，“你還有我，我在呢，我在你身邊，沒有離開，我一直都在！我的愛人！”
天空中的太陽被一片烏雲給遮擋住了，可隨後那片烏雲又自動飄走了。
陽光照在大地上。
“我們都需要你，大家都需要你，義成，你是我們的靈魂，你要堅強起來，才能帶領我們重建這個家，你看，家還在。我們都沒有信心了，但是你有，你一直都有的對嗎？你要鼓勵我，照顧我，我需要你！”
周曉雪安慰著方義成，終於，方義成鬆開了快要將周曉雪勒得喘不過氣來的手臂，怔怔的看和周曉雪。周曉雪緊緊的盯著方義成的眼睛，低聲說：“你看，義舟也在，爸也在，我爸我媽也在。村子裏的人也都在，爺爺去天堂了，他會看著我們把家重新建起來。爺爺是去享福了，我們要讓爺爺微笑著看著我們……”
“曉雪，我……”
方義成這才回過神來，似乎記得剛才自己發瘋的樣子。
“你很好，很堅強，很勇敢，你救了我你忘記了嗎？你是我的男人，是我的英雄，沒有你，我就沒了！我愛你，義成！”
方義成聽著周曉雪的話，看著周圍的一片狼藉，終於再一次投入到搶救當中。方禮安停了下來，拿著那張杜念慈的遺像發呆，許久，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了一口獻血……隨後他迅速用土掩蓋住了地上的獻血，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方善波等人的遺體被集中火化，骨灰全部葬在了一起。村子裏的人給這十七位不幸去世的人修了一個很大的墳墓，就在河堤上。簡單的祭祖儀式之後，周萬能才帶著大家回到滿目蒼夷的村子裏。永興村這個名字還在，人也在，那就永遠不會消失。
當初能夠紅火起來的蠶業製造廠徹底不見了，留下來的隻有一個個空空的廠房。桑樹還在，但是蠶沒有了。地震之後第八天發下來了許多物資，基本上都米麵糧油和藥品，全部免費送過來的。之所以來得那麽晚，是上級考慮到永興村的路是最好走的，所以緊著路不好走的先由人工背過去的，給永興村送物資的人還是臨時抽調的，就這樣也比別的村鎮快很多。
當初修路終於體現出了它的好處。
周萬能本想講幾句，可是他說的話似乎沒有人聽，路過方義成身邊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義成，回頭，你在大家麵前說幾句，現在村子裏的人，都信你，你有本事！”
周萬能的話不是恭維，方義成有這個能力。而村子裏的人並不是不信周萬能，而是在這一陣子的悲觀之中沒有回過神來，其實村子裏的人還是挺敬佩周萬能的，在那個關鍵時刻依然沒有忘記村子裏的人，鼓勵大家。
方義成點點頭：“我盡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