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地震
方義成的新房子在七月十三號那天開始動工,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建造完成。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蘇北大地斷斷續續未曾停止過降雨。
那是一個三層的中式小樓,擁有八個房間,每一層都有一個衛生間。新房子建成之後的第三天便是中秋節,因此新房子的“上梁”儀式便在中秋節那一天舉行。蘇北的“上梁”習俗是為新房子舉行的一個入駐儀式,祈禱著人們住進新房子之後能夠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在這些祝福當中最純粹的便是平安,沒有什麽比平安更加重要的了。方義成請了村子裏所有的人來參加宴席,在那個涼爽的中秋節,方義成用了屬於自己的樓房。這是他自九一年輟學之後完成的最大的心願,但是母親杜念慈看不到了。
時光回到杜念慈還活著的時候,她一直夢想著能夠建造一個樓房,兒子兒媳婦雙雙住進去,當房子建成的時候,有一個本來應該屬於方禮安和杜念慈的房間裏隻是杜念慈的遺像。村民們為方義成道喜的歡聲笑語並未衝淡他的憂愁,多少年來夢寐以求的願望在終於實現可是卻未能讓母親看到,多多少少是一個遺憾。那天中午方義成喝了許多酒。村子裏的人來祝賀的時候無不說盡了對方義成的讚美之詞,但是方義成卻未曾聽得進去。這一切的努力都是他親手換來的,然而卻沒有多少喜悅,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麽。
當天晚上方義成跪在了母親的遺像前述說了他輟學以來受盡的苦和享受的福,他把所有的心事全都傾訴在了牆壁上那張黑白的不能作出任何回應的照片上。周曉雪站在門口一直都沒有打擾方義成,隻是在聽著方義成說出了那麽多她根本不知道的苦,她才明白這些年來方義成是如何度過一個又一個為這個家操勞的日日夜夜。永興村裏的人們都看得見方義成風光的一麵,記得他成績好的過去卻不曾看到方義成所受的那些苦難,他八年的成長曆程中充滿了荊棘可依然換來了絕好的榮耀。這個世界不曾虧待任何一個正在努力或是努力過的人。
當方義成說出要在不久的將來和周曉雪結婚時,站在門外心情忐忑的周曉雪不忍心將手中金陵師範大學郵寄過來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放在方義成的麵前。這些年來方義成為周曉雪所做的付出足以填平六塘河,然而更加讓周曉雪堅定的想要在求學的道路上繼續披荊斬棘。方義成想要結婚的消息和研究生錄取通知書仿佛是一柄鋒利的長矛和一麵堅韌的盾牌,讓周曉雪難以抉擇。她並不是沒有想過結婚,可是她更想著要在學業上有所成就。當初立下的誓言放在現在依然有效,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在休息時間回來幫忙的日子裏感覺知識依然不夠用。
她無法說得出口,隻能默默的回到了如今屬於她和方義成單獨的房間。她想把錄取通知書撕掉卻沒有下得去手,藏在了枕頭下麵之後便沉沉的入睡了。有些話始終要說出口才能讓對方明白,在長久的相處當中周曉雪十分了解方義成的脾氣,因此她又將錄取通知書拿出來想在這個時候今早的讓方義成支持自己在求學的道路上走下去。
村子裏的狗吠讓周曉雪忐忑心情更加煩躁,她不停的調整自己的情緒以便在方義成下樓之後跟他談一談回去讀研究生的事情,在醞釀了很久之後,她終於在村子裏一聲接一聲的犬吠當中聽到了方義成下樓的腳步聲。
“我想要和你說點事。”周曉雪還是把錄取通知書先藏了起來,“你覺得讀書好嗎?”
“讀書好,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最好的出路。”其實這句話已經成了永興村孩子們的口頭禪或是座右銘,在輟學打工和繼續讀書這兩條路上孩子們依然優先選擇讀書,這以方義成為榜樣的讀書過程中體會到了知識帶來的高瞻遠矚和文化提煉。方義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輕描淡寫,可是他和周曉雪卻用實際行動證明著他輟學之後所走的路和周曉雪目前所過的生活截然不同。這種不同並不是生活環境的不同而是談吐以及眼光的不同。
“對了,你想要和我說什麽事?藏著掖著的,你是不是幹什麽壞事了?”
“沒有沒有!我……”
周曉雪的話還沒有說完天空中忽然響了一聲炸雷,隨後降下瓢潑大雨。原本斷斷續續的小雨終於變成了暴雨,一直持續。
“我去廠裏看看,你早點睡,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
方義成穿好衣服帶上雨傘去了廠裏,連續兩個小時都沒有回來,直到夜裏兩點多種的時候,方義成才滿身泥濘的回到家中。這個時候周曉雪已經睡著了。淩晨四點多的時候方義成依然沒有睡,而是在翻閱著一本關於防汛的書籍,他剛點上一支煙後便感覺到了一陣未曾經曆過的晃動,大地似乎被一隻巨手托了起來然後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幾分鍾之後村子裏的狗全都停止了叫喊,但是人們呼喊出來的救命聲卻又出現了。
方義成幾乎是和方禮安同時衝到了一樓的客廳,隨後方禮安喊著方義舟的名字然後衝到了門外,方義成衝回到了屋子裏將被晃醒的周曉雪扛著衝出了屋子。屋子外麵的暴雨還未停止,大地裂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仿佛是一隻猛獸的巨口。不遠處如同黑色牆壁一樣的樹木高低起伏不停晃動隨後成排倒塌,一陣陣水流聲自南邊傳了過來隨後變成了一米多高的浪頭壓了過來。方義成和周曉雪這才意識到這是一次巨大的地震並且將河堤震倒了。
地震持續了六分鍾。淩晨五點的時候東方發白但是一直保持這種黑不黑白不白的光線一直到上午六點,暴雨才停。之後的餘震一共持續了九次,將永興村的大部分房屋全都震塌,洶湧而下的洪水又將倒下來的房屋衝到了北麵的水田裏,稻苗全都被淹沒了。
這是一次誰都未曾預料也無法預料的災難,比以往的洪水還要可怕。更可怕的是村子裏因為這一次地震死掉的人數依然還在上升,直到上午九點的時候統計數字還在增長。由魏守彪最先發現的第一具屍體是在周萬青的家中,阿布被掉下來的房梁和那些玻璃儀器壓成了無法辨認的模樣,最後被洪水浸泡了幾個小時而變得更加慘不忍睹。隨後一具又一具屍體陸續被發現,直到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帶著傷的周萬能才悲痛的宣布村子裏的人死了十七位,令方義成悲痛欲絕的是方善波因為躲避不及時也在這一次地震之中逝世。
莊章喜一家三口未能幸免,莊章元抱著兄弟的屍身哭得死去活來,但是人們根本沒有時間去安慰這個不幸的人,而是加緊時間投入到搶救當中。能夠活下來的人未能有一刻休息包括方義成在內的大部分人都在緊張的和死神賽跑。然而巨大的洪水已經淹沒了整個村子,永興村沒了。
地震和洪水雙重災難帶來的是滅頂性的,周邊十幾個村莊以及鄉鎮全都受到了波及。方義成的蠶業製造廠和絲綢廠的框架還在,但是裏麵的設備全都被地震震沒了,倉庫裏的蠶繭和蠶蛹一個不剩全都被衝到了不知道的地方。幸好那棟大樓以八級抗震要求建造才幸免於難,現在成了村子裏唯一可以住人的避難所。原本那十位女孩中有兩位已經去世,剩下來的幾個人在第二天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但是也沒有來得及給方義成送來安全到達的消息。
當這個滅頂之災到來的時候人們一點準備都沒有,幾乎所有人都在睡夢之中被震醒,若不是永興村家家戶戶都建造了標準的抗震樓房,那麽死亡數字還會成倍增長。在不幸之中的萬幸是洪水在第二天開始停止增長,在未來會以緩慢的速度消退。但是誰也不知道看見地麵到底是什麽時候。
唐滿穀在第三天才來到永興村,什麽話都沒有說便又走了。人們看見了唐滿穀的頭發已經白了很大一片。唐鐵牛從湯溝鎮回來的時候見到一家人平安這才露出笑容。在一片片沉默聲之中人們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少了往日的見麵最基本的問候而是多了詢問你家是否都還活著。
人們都還沒有從地震和洪水所帶來的悲傷之中緩過神來,方義成已經從縣成裏買來了所有能夠買的賑災物資在永興村南邊唯一的高地上開始發放。這是方義成在地震之後的第二天和周曉雪去灌河縣以及隔壁縣城買回來的大米糧油,以及其他生活用品。周萬青在領取物資的時候絕口不再提購買蠶業製造廠一事。巨大的災難嚴重打擊了永興村村民生活下去的信心,盡管周萬能使出渾身解數也未能改變人們的心態。
這是一次無法改變的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