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母親的意義
方義成並沒有和餘瑤多說什麽，與第二天帶著唐鐵環離開。在方義成臨走的那個早晨，餘瑤為送上了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學習和織的白色的雞心領毛衣和黑色的無指手套。對於餘瑤來說，那個晚上印在她心裏的男人的形象永遠不可能消退，直到現在，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對方義成的愛變得更加深沉。
唐鐵環回到家裏的時候，並沒有先回家而是來到了蠶業製造廠裏找到了翁慧蘭，問出了憋了一天，並且在心裏醞釀了很多次，更改了許多次的問題。
“是真的嗎？”
千言萬語最終變成了這四個字。
然而翁慧蘭並未正麵回答，回應了他一個冷漠的臉。這是翁慧蘭埋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這個秘密除了陳桂蘭和方義成之外，隻有翁德勝知道。翁慧蘭看著唐鐵環的眼神中閃爍著淚花的時候，才知道男人有多麽可笑。把愛說得那麽轟轟烈烈，卻對幾十元錢斤斤計較。她看透了這一切所以才沒有接受唐鐵環的愛，在她的心裏，還是想給自己和唐鐵環的這段曇花一現的愛情包裹上神秘的外衣，然而這一切都失敗了。
唐鐵環失魂落魄回到家裏的時候看見楊紅霞正在紡毛線。紡毛線所需要的原材料是她從鄉裏買來的，足足買了三百多元錢的毛線，然後她把毛線按有顏色分類重新繞成球狀。唐鐵環回來的消息其實早就傳到了她的耳朵裏，她並沒有著急，等著自己的丈夫和翁慧蘭糾纏結束，內心波瀾不驚。
她不敢要求自己的丈夫能夠在自己的生命裏給予她多少關愛，隻是希望他能夠在孩子麵前表現出父親應該有的樣子。她是一個殘疾人，渴望愛情的時候表現得極其內斂，把全部的感情投注在了對兒子的關心上，那些五顏六色的毛線足夠紡織出唐希望二十歲之前所有的毛衣。
在唐鐵環離開的這段時間裏她甚至要求婆婆不要把他叫回來，讓她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一切。她愛他，那麽就給他足夠的時間和空間來適應當父親，她的存在變得並不重要。她已經得到了唐鐵環給的尊重和理解，從那一次他看她的眼神之中，她就知道這個男人才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也是停留的最短暫的最後的一個也是唯一的男人。
回來之後楊紅霞便起身為他做了一頓由豬頭肉、油炸花生米、素炒空心菜及紅燒肉組成的豐盛的晚餐，並且準備了一瓶湯溝酒。唐鐵環確實餓了。他大快朵頤，期間沒有說任何一句話，隻有楊紅霞帶著他沒有看過幾眼的唐希望坐在他的旁邊，看著唐鐵環狼吞虎咽的樣子，眼中流露出無線的柔情和堅決。
她知道唐鐵環的一切，包括翁慧蘭，她也知道唐鐵環和自己結婚純粹是為了報複父母拆散了他們，因此楊紅霞從來沒有在唐鐵環麵前說起過翁慧蘭。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唐鐵環封住父母之口而做出來的一時衝動，但是她永遠不會忘記唐鐵環眼神之中毫無歧視的平等。
她滿足了，但是她的心裏又無法忍受唐鐵環的心裏住著另外一個女人，並且在他們結婚之後依然還要去找那個女人。她知道李亞娟為了給她出頭去找了翁慧蘭卻被翁慧蘭抓花了臉，她知道唐鐵牛大鬧翁家堂的家裏並且由方義成為他的衝動買了單，她知道這一切，感恩著唐家對她的好。
在唐滿倉甚至是永興村所有人的眼中，包括智商隻有幾歲小孩的四十歲男人卜小春，也沒有對她說出任何一句嘲笑的話和露出任何一絲絲歧視的眼神。她愛這個被方義成帶起來的小村子，熱愛著這個沐浴著陽光的小角落，更熱愛著這個村子之後的國度，她不舍得離開，但是做女人做妻子最後的尊嚴，不允許她留下。
等唐鐵環吃完了，她才出聲。
“在外麵工作一定很累吧？你給我的平安鎖在唐希望的身上，他帶著哩，你要不要看看？”
“晚上早點睡，洗洗腳，家裏有熱水，你想要洗澡的話，我給你去放水。”
“我養了幾頭豬哩，你在家幾天，我們啥豬吃，不用到鄉鎮上去買了，爸媽對我挺好的。”楊紅霞想了想，“大哥和嫂子對我也很好，他們都很喜歡唐希望。”
自始自終，唐鐵環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多眼一看唐希望。楊紅霞並沒有生氣，哄著兒子睡著了之後，便給唐鐵環放熱水，又為他準備了幾件洗得幹幹淨淨的，帶著洗衣粉和陽光味道的換身衣服，然後把他們婚房內鋪著紅色床單的床整理得幹幹淨淨之後，她在地上鋪好了娘家人陪嫁過來的被褥和床單。
唐鐵環沒有勸她到身邊來，她也沒有要求過去。她在地上睡下來的時候怕兒子受涼，隻是要求把唐希望放在了床上，唐鐵環依然沒有說話。
第二天的早餐早早的就被端在了桌子上。夜裏楊紅霞怕兒子鬧著吃奶哭泣，隔一個多小時就醒一次，讓兒子吃飽了換了尿片兒之後再繼續睡。那一夜她盡管睡眠不足但卻睡得特別安心。比起在蘇州那段時間她和他隻有那麽一次同床，之後便分了房間來說，她能夠和丈夫睡在同一間屋子裏，已經心滿意足。
她想要得到的並不能得到，她不想要得到的她也不強求，她內心深處想要讓唐鐵環忘掉翁慧蘭的願望一直埋藏在她的心裏，直到六塘河水淹沒了她的頭頂。
唐鐵環吃了早餐之後便在六塘河河堤上到處瞎轉，楊紅霞由著他到處走，被周無雙說了好幾次也隻是笑一笑而已。
“他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得說說他，他現在誰的話都不聽。”
“媽，你都說了，他誰的話都不聽，那肯定也不會聽我的，他回來就好，媽，他回來看看我和孩子就好。”
周無雙心疼二兒媳婦，幫著她繞毛線團。
“你繞那麽多毛線團，你能織嗎？你要織成什麽樣的，我幫你。”
楊紅霞知道婆婆是好意，但還是拒絕了：“不要了，媽，我自己會織，我把一根釺子釘在桌子邊上，左手就可以織了，慢是慢了點，但是也不會慢到哪裏去，我練了很久的。兩個月應該就可以全部織完了。”
“哦，那你需要我的時候就說，不要憋在心裏頭，鐵環我會說他的，他就是頭強驢。”
楊紅霞微微一笑：“男人有點脾氣好。”
唐鐵環在家裏待了兩個月，楊紅霞織毛衣織了兩個月。兩個人除了一開始的時候說了那幾句話，還是楊紅霞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說出來的，之後的兩個月時間裏，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裏，唐鐵環還是會到河邊去走一走，經常看見莊章元，還是會和莊章元坐在河邊上抽著旱煙，聽著莊章元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唐鐵環知道，自己和翁慧蘭永遠沒有結果了，但是他忘不掉，更不知道如何和楊紅霞繼續生活下去。他的內心裏無比掙紮，幾次想要和楊紅霞說些什麽但是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他看見楊紅霞在家裏忙裏忙外的時候便覺得心裏像是有一根針一樣紮進了自己的心裏，痛徹心扉。
他用兩個月的時間來療傷，也用兩個月的時間來從心裏接受楊紅霞。他和方義成一起去鄉裏買東西，偷偷的為楊紅霞買了一對金耳環，花了一千多元錢。唐鐵環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現楊紅霞的耳朵真的非常好看，長得完美無瑕，經常被蓋在頭發下麵的耳朵白皙得令人忍不住的想要去摸一下。他在想，如果她戴上耳環的話，一定非常好看。
耳環買回來一個多月唐鐵環都沒有送出去，放在衣櫃裏麵的大箱子裏壓著箱底。楊紅霞並不知道他買了耳環藏在了箱子裏，更不知道耳環是送給她的。她每天依然坐著同樣的事情，哄著兒子吃哄著兒子睡，偶爾抱到唐鐵環的麵前讓他聽一聽兒子咿咿呀呀的聲音和哭聲。
唐鐵環對此不聞不問，唐滿倉和周無雙看得都揪心。
李亞娟下班回來之後便和楊紅霞一起織毛衣，楊紅霞並沒有拒絕讓她幫忙，並且還會教導李亞娟如何才能織出更好看的花來。李亞娟發現楊紅霞除了右手殘疾之外，比起其他女人來簡直還要完美很多，她會得太多太多了。家裏養了豬，養了許多雞，甚至還養了幾隻可愛的白鵝。李亞娟時常開玩笑說她是“海陸空司令”，每一次楊紅霞隻是笑一笑。
“鐵環還是和你不說話？”
“嗯。”
李亞娟沉默片刻，又說：“那是讓他哥打得少了，小時候沒少挨揍，我聽鐵牛說，鐵環小時候和方義舟偷偷跑去打遊戲機，被義成和鐵牛抓住了打了個半死，鐵環不怕他爸媽，就怕義成和鐵牛。特別是義成，見了義成跟見了鬼似的。”
撲哧！
楊紅霞笑了出來：“那是從小就怕，他可不怕我。”
“你就凶起來，鬧一鬧，讓他怕了，他一怕你，就聽話了，鐵環就是頭強驢，打著不走拉著倒退。”
“由著他吧，挺好的，他這不是回來了嘛，回來就好。”
“一個人帶孩子幸苦吧？”
“我是他親媽，有什麽辛苦不幸苦的……”
李亞娟沉思片刻：“當娘的，有幾個不幸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