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血色梅花染汙濁
原本風和林靜的山道上,突然狂風呼嘯,山風獵獵,卷起地上無數落葉,帶起層疊不窮的嘯聲,彷如鬼哭神嚎,情狀恐怖至極。
許伊人一襲白衣,宛如餛飩濁世中的一抹仙蹤倩影,在狂風亂舞之中,甚至連發絲都沒有飄動一下。明明還是一樣的著裝,明明還是一樣的模樣,可是,從來都是澄澈中帶著幾分慵懶的美眸,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眉心多出來的那朵梅花印記,紅中透著幾分黑紫,更讓她冠絕天下的美貌平添了幾分端莊和妖嬈這兩種原本大相徑庭的氣質。
此時的許伊人,亦正亦邪,似乎,她一笑,就能看到百花盛放,宛如神仙降世,她一怒,便是風雲變色,天地無光。
如非親眼所見,隻是聽說,馬天元一定會認為,這一定是說書人的口中,被神化了的故事;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馬天元絕對不會相信,這個世上會有這麽恐怖,讓他甚至連還手之力都沒有的神奇武功。還以為,“紅梅傳說”就是一個傳說,卻原來,這個傳說竟是真的,“紅梅”一怒,足以驚天地,泣鬼神。
許伊人緩緩地低下頭,看著癱倒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馬天元,蓮步輕移,甚至都看不見她膝蓋的彎曲,就像是平地移動一般,緩緩地往馬天元走去。
馬天元想要逃,可是,他卻發現,在這個女人的目光下,他甚至連移動一下身體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傻傻地看著她,連呼吸都不能。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緊緊地拽著心口,不是沒有經曆過生死一線的絕望,可是,眼前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並不隻是麵對死亡的恐懼。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一股梅香飄飄蕩蕩地充溢了整片林子,平心靜氣之人聞之,隻覺心脾俱爽,心存惡念之人聞之,隻覺心煩意亂,宛如被一隻柔弱無骨的纖手扼住了喉嚨。
許伊人就這樣,一直看著馬天元,也不動作,也不說話。她目光空洞,像是看著馬天元,又像是想要透過他看到別的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有在看。麵上的表情,若真要說是什麽表情的話,那就是“迷茫”。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不要再折磨我……”馬天元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許伊人的眼中透著疑惑,問道:“你想死嗎?”聲音明明就還是剛剛聽過的聲音,可是,此時卻帶了幾分無以名說的魔力,讓人打從心裏不寒而栗。
不愧是以辣手狠心而著稱天下的武林梟雄,馬天元居然縱聲大笑起來,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怎麽可能會想死?誰會想死?我行走江湖的時候,就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死在江湖上。”
許伊人又問道:“你為什麽說我在折磨你?”
這一回,連馬天元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難道能夠說“你看著我,就是折磨我”嗎?不過,這個女人不對勁。馬天元心頭一動,試探地問道:“如果你不殺我,我可以走了嗎?”
許伊人微微側著頭,問道:“你要去哪裏?”
馬天元決定賭一把,說道:“我當然是要帶著我的弟兄們去找我們的家人。他們都在家裏等我們!”
許伊人似乎是在思考,半響,似乎是考慮好了,點點頭,說道:“好吧!你們去吧!”
馬天元心頭一喜,果然,他壓對寶了,這個女人,武功高的不可思議,但是,現在她的智力絕對就像是三歲小孩。恐怕,她連她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更忘了就在前一刻,她還被人調息了的事情。
可是,才剛一轉身,馬天元突然覺得心口一涼,低頭,見看到一柄閃著寒光的薄劍刺穿了自己的胸口,再一抬頭,卻見持劍的,是另一個一身紅衣,麵如芙蓉的美豔少女。最後,他腦子裏閃過的一句話,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一直跟在柳瀾清不遠處,不肯離去的慕容鳳舞。原本她是要暗中跟著柳瀾清去清水鎮,卻被柳瀾清發現,反而被他請求來保護許伊人。她從來都沒有辦法拒絕柳瀾清的任何請求。
可是,一路上都沒事,沒想到,才不過離開了一小會,事情突然演變成這樣子。
殺人滅口。這是她腦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念頭。
殺了馬天元,慕容鳳舞劍鋒一轉,又開始殺要逃的那些青劍門的弟子,他們的武功雖然不錯,但是,畢竟比起慕容鳳舞還差了一大截。而且,又在許伊人的手上受了傷,再加上還處於驚恐之中,都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死在了慕容鳳舞的劍下。
許伊人一直都靜靜地看著她殺人。在她的眼裏,生生死死本來就沒有什麽大不了。
殺完了馬天元的人,慕容鳳舞又將劍尖指向了柳瀾清派來的兩個隨從。
兩個隨從這才反應過來,連連求饒。
“小姐,救命啊,我們是來保護你的啊!小姐,我們是姑爺派來的,救我們啊……”
見許伊人的臉色微微有所鬆動,慕容鳳舞一閃身,就要速戰速決,直接將他們給殺了,以絕後患。
不料,她一動,許伊人也跟著動了。
慕容鳳舞怒道:“你幹什麽麽?他們知道了你的身份,留不得!”
許伊人說道:“他們不想死!”
慕容鳳舞不耐煩地說道:“他們要不死,你日後就有麻煩。你讓開,我必須殺了他們!”
許伊人一動不動。
這條山路,是上山下山的一條要道,來往的人向來都不少,若再不快些解決了,指不定被人看見了,就要殺更多的人滅口,慕容鳳舞一咬牙,就要繞過許伊人去殺人。
許伊人見她居然執意殺人,眉間現出了一絲怒氣,身形一轉,又攔到了慕容鳳舞的前麵,伸手一擋,就將慕容鳳舞的劍鋒擋偏了過去。
這三年來,慕容鳳舞暗中護著柳瀾清,替他掩飾行蹤,像個老媽子一樣地伺候著不顧身體,總是將自己累得趴下的他,早已經是一肚子的苦水酸水,對於許伊人,她是又羨慕,又嫉妒,又憤恨。此時,她明明是想要保護眼前的這個讓她又羨又妒又恨的人,或者,是說她想保護柳瀾清,可是,她卻還一再阻撓,也不管不顧,劍鋒一轉,就對著許伊人刺去。
許伊人漸漸也動了真怒,一開始,隻是隨意地避開,到後來,見她循著機會就要殺人,目光中閃過一抹厲色,眉心的梅花印記中的紫黑之色似乎越加濃了幾分,在慕容鳳舞又一次一劍刺來的時候,她猛地一把抓住了劍尖。慕容鳳舞的寶劍鋒利,向來都是削鐵如泥,此時,被許伊人抓心手心,居然傷不得她分毫,劍鋒和肌膚相接,甚至連一滴血都不見。別說旁邊已經被嚇傻了的兩個隨從恍如見了鬼魅一般的恐懼,就連知道她身份的慕容鳳舞都是驚詫不已,想不到,雲家的武功居然真的神奇到如斯地步。
許伊人一雙美麗的眸子恍如兩灣深不見底的寒潭,玉手一動,手心握著的一柄寶劍,便從中間往兩邊斷成了兩節……
慕容鳳舞突然便覺得不對勁,周圍的梅花香隱有異動,許伊人周身的氣場也越來越不對勁,意識到危險的時候,慕容鳳舞剛往後退了一步,突然便覺得脖子一緊,又一痛,呼吸不暢,雙腳都離了地。
許伊人的身材並不算很高,可是,別說是隻比她高了一分的慕容鳳舞,剛剛那個比她高了兩分的馬天元,都是被她像舉著一張紙一樣地舉了起來。
慕容鳳舞驚恐地發現,自許伊人開始接觸她的一刹那,自己的功力就像全數化去了一般,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兩個隨從就許伊人陰晴不定,親疏不便,對誰都能夠動手,都已經是嚇破了膽。但是,卻是都不敢逃。許伊人的武功他們是完全看在眼裏,那叫一個“恐怖”,他們別說身上還有傷,就是身體狀態達到最頂峰的時候,依著許伊人那瞬息即能移動的本事,恐怕沒有逃出兩步,就已經身首異處了。
許伊人隻是掐著慕容鳳舞的脖子,看著她的麵色漸漸因為血液不通而漲紅,麵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手上的力度不禁一緩。
慕容鳳舞清楚地看清了她美眸中的波動,眼珠一轉,艱難出聲地說道:“若昔小姐……”
這樣一個陌生又有點熟悉感覺的稱呼,讓許伊人的眼神又是一滯。
慕容鳳舞已經確定,現在的許伊人,不但沒有作為許伊人的記憶,也沒有作為雲若昔的記憶,腦中完全就是空白的狀態,沒有正邪之分,沒有生死之辯,亦沒有親疏的差別。但是,似乎,她卻是在努力地想要找回作為雲若昔的記憶,這才會在聽到了這樣一個她以前習以為常的稱呼的時候,會有反應。
慕容鳳舞突然便看到了一線生機,掙紮著又換了一聲,問道:“芳主……你要殺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