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誰是誰非誰能定
心是沉重的,推門的手,亦是沉重的。
大門緩緩被推開,柳瀾清背著包袱,半抱著許伊人走出門的一瞬間,便猛地停住了腳步,麵上,滿是慌張。許伊人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抖,忍不住,回過頭,奇怪地看著他。
穆文斌和穆文聰看著出現在門口處的人,也禁不住愣住了。雖然,自從他們看到了柳瀾清和許伊人的真容之後,連著驚奇了好幾日,天下間,居然有這麽好看的人的時候,開始對於一般的美人都沒有了感覺,但是,眼前的這些人,卻還是讓他們震驚了。倒不是這些人會比柳瀾清和許伊人還要漂亮,隻是,一下子出現了這麽多漂亮的人,而且,全部都是一身飄逸的白裝,衣袂飄飄,質地優良,頗有股讓人處身於九天仙宮的錯覺。
許伊人回頭,見柳瀾清的神色,那是一種慌張的,恐懼的,甚至帶著絕望的神情。許伊人從來沒有看見過他這個樣子,不,應該是從來都沒有看見過他在別人麵前表現出來過失常的狀態,讓她不禁也緊張慌張了起來。她看看柳瀾清,又看看麵前這些陌生的,漂亮的,高貴的,都用著奇怪的的眼神和神色看著她的人。她的記憶中並沒有這些人,可是,這些人看著她的眼裏,卻滿溢著驚喜,和激動。
“你們……終於來了!”柳瀾清終於開口,聲音黯啞、低沉,帶著讓人聞之心碎的悲傷。
“唰!”地一聲,蝶衣抽出寶劍,直指柳瀾清的頸脖,怒瞪著他。
見狀,許伊人心下一驚,慌忙拉著柳瀾清退了兩步,也是怒瞪蝶衣,問道:“你們是什麽人?你這是做什麽?”
此言一出,眾人的臉色又是一變。
蝶衣握劍的手緩緩放了下來,震驚地看著她的主子,眼裏滿是不可置信,而許伊人卻以一種防備而陌生的眼神回瞪著她,蝶衣心頭一痛,身體一軟,手上的劍掉在了地上,而她身體晃了幾晃,直到站在她身旁的雲清芷扶住了她,才勉強站穩。
不單是蝶衣,雲逸軒、雲清芷、雲逸軒、王嫣然、苗妙,還有以前所有貼身伺候過雲若昔的她的使女們,臉上的表情,都不能再用悲傷和震驚來形容。
“……芳,芳主,你,你竟然,竟然問我是誰?”蝶衣的手在顫抖,她的身體在顫抖,或許,顫抖得最厲害的,應該是她的心,她的靈魂。
許伊人奇怪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子,她的容貌,看起來,應該也才二十幾歲的樣子,但是,卻鬢角斑白,神色憔悴,實在是不像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子應該會有的狀態。而一和她的眼神對上,許伊人突然感覺心頭一震,然後,就是難掩的酸痛,很奇怪的一種感覺,那目光似責怨,卻又不像,好像是欣喜,又不完全!
“你究竟是誰?”許伊人感覺自己的頭又在痛了,又暈又痛。為什麽這個人,她會覺得這麽熟悉?為什麽這些人要這樣看著她?
蝶衣看著她光潔的額頭上,那一朵時隱時現的被紫黑色侵蝕殆盡的顏色渾濁的梅花印記,她再說不出話來。一直以來,她最最尊敬的,最憐惜的,也最愛的芳主,居然真的已經走火入魔。
她不能夠接受!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的芳主是天下間最最純淨的人,她怎麽可能會有邪念,怎麽可能會迷亂了心智,竟然會走到完全喪失自我的地步?
不,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在做夢!這一定是個噩夢!”蝶衣又哭又笑,搖著腦袋。雲清芷也早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做不出任何的反應,原本抓著蝶衣的手,也已經不知不覺地鬆了開來。如果不是站在蝶衣身旁的兩個丫頭激靈,及時地扶住了她,指不定她真的就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雲清芷看看麵色煞白,搖搖欲倒的弟弟,看看絕望的蝶衣,突然,她覺得,或許,不來找她的話,更好!至少,心裏還有個念頭!可是,可是,可是眼前的一切,早已經發生。就在第一個雲若昔遊離在走火入魔的邊緣的時候,她就知道,總會有這一天的。
其實,這一切,不怪柳瀾清!柳瀾清隻是一個契機,而雲若昔走火入魔卻是早晚的事情。雲若昔在修煉梅花訣的路途上,太過順利,她從小就是個涼薄的性子,冷心冷情,對於什麽,都沒有太多的渴求。而且,對於什麽事情,都是異常地冷靜,五歲不到的年紀,居然就在滿布著毒蛇猛獸的叢林之中逃出生天,脫穎而出。尤其是在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放棄之後,更加地沒有了一絲絲的人氣。
其實,雲清芷知道,在雲若昔的心裏,一直都有著一片陰影地帶,除非她這一輩子都不去觸及,不然,總有一天,這會成為她的致命弱點。曾經,霽初尊上,便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提到過,也就是那一次,雲清芷明白了,為什麽霽初尊上會一直對待她遠遠地好過於其他人,也就是那一天之後,雲清芷看待她這個比她還要小了好幾歲的小姑姑,再也沒有了嫉妒,隻有著深深的悲憫和一絲絲的怪異,那個時候,在她看來,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居然身體裏隱含著這樣巨大的力量,被霽初尊上說成是數百上年來,繼雲嵐尊上之後,絕對會是力量最最的紅梅芳主。
可是,就是因為這樣,她並不是真正的心如止水,沒有一絲波瀾,反而,在她的心靈的深處,被隱隱地壓抑著一團火,一團足以毀天滅地的一團火。她的功力一天天高深,她的脾性一天天越加冷淡,但是,她內心的一處陰影地帶,卻也跟著一天天的壯大。她從來沒有去觸及過,也沒有人試著去觸及過,所以,她不知道真的有一天,一旦這一團夥再也壓不住了,她應該如何處理。沒有人教過她,她的生活,也一直都是在別人的安排之中度過。
而終於,這一天還是來了,柳瀾清的出現,悄悄地撕開了她潛意識裏偽裝出來的漫不經心,逼著她一點一滴地將壓抑著那一團火的意誌給撕碎,終於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柳瀾清是無心的。
縱使,雲清芷明白這一點,縱使,她內心也是想為柳瀾清開脫的,但是,她也是知道,如果沒有柳瀾清的話,或許,一切不會發展得這樣快,一切不會發生得這樣突然,也不會導致雲家陷入眼前的劫難,卻同時內憂外患。
雲清芷知道,就連她,都無法不對柳瀾清有怨憤,更何況是早已經對他有芥蒂的雲家其他人。
尤其是雲逸軒,和蝶衣……
“叔叔,這些人,是誰啊?”穆文斌終於忍不住,問道。
柳瀾清沒有回答他。
柳瀾清隻是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妻子。這一刻,他連和麵前的那些人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對於他們來說,他柳瀾清就是一個罪人!一個不可原諒的罪人!
可是,在他們的眼裏,他是有罪的,甚至,他在他的母親的眼裏,他也是一個不孝的兒子,在他的妹妹弟弟的眼裏,也不是一個稱職的好哥哥,在他的下屬的眼裏,他更不是一個可以讓他們信任托付的好主子,可是,他平心而論,他指天發誓,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他也是被逼著做出了在別人看來是不可原諒的這一切的。
他不敢和他們對視,他隻是在害怕,他隻是在害怕他們會將他懷中的人帶走,從此他們活在天涯海角,或者咫尺天涯。
許伊人感覺自己的頭越來越暈,也越來越痛,可是,卻又一直清醒著並沒有真的暈過去。腦中模模糊糊地閃過那種幻象,各種片段。她不知道什麽真實的存在,什麽是這三四年的時間來從來都沒有任何印象的回憶,什麽是一直都存在於她的腦海中,隻是,一直以來,她都從不願意去觸及,從來不願意去相信的,一直被她排斥著的東西。
“淩軒!”蝶衣猛地抬手一吸,剛剛掉在地上的劍就到了手中,沒有任何招式的,沒有任何情緒,平平的一招,卻是充滿了殺機的一劍,蝶衣對著柳瀾清就刺去。
劍氣一浪高過一浪,眼見著,已經到了身前,柳瀾清卻沒有任何想要避開的打算。
蝶衣怒喝道:“淩軒,你不要以為你不躲,我就會手下留情!”雖然這樣說,但是,心頭卻已經在猶豫。她怎麽能在芳主的麵前殺人呢?而且,還是殺她所愛的人?
但是,雖然她心頭在猶豫,別人卻是不知道的。
許伊人覺得腦袋沉重,但是,眼前這個女人卻是想要殺柳瀾清,這一點,她卻是明明白白地清楚得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也幾乎是本能的,許伊人擋在了柳瀾清的身前,一抬手,伸出兩指,就夾住了劍尖。本來,她是出手就要傷人的,但是,一抬手,看到眼前的女子那熟悉又陌生的容貌和神色,改為夾住了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