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男兒有淚不輕彈
“芳主？”
蝶衣震驚地看著主子，本能地就要將劍抽回來，但是，許伊人雖然並沒有用力的樣子，神色也越來越是迷茫，越來越是痛苦，但是，雙指夾著劍尖，不肯鬆手。但是，卻也沒有傷害蝶衣。
蝶衣身體晃了晃，鬆開了劍，退後幾步，撞在一個使女的身上，一雙憔悴的眼睛，卻還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主子。
“芳主，為什麽？”蝶衣滿臉的傷痛，“你……你……”你到底認不認得我，你是不是真的失憶了？可是，這些話，她卻問不出口來。沒有人能夠理解，她現在有多麽痛苦，她一直努力地活到了現在，就是想著有一天能夠再次見到她的芳主，能夠再回到她的身邊，繼續陪著她。——作為梅花四使，她們終身的使命，活著的意義，就是服侍紅梅芳主。
許伊人鬆開了手，劍身失去了依托，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許伊人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她的頭好痛好痛，好暈好暈，似乎立刻就要昏過去了，可是，偏偏她的腦子此刻卻是越來越清醒。
雲清芷拍了拍蝶衣的背，安撫著她，然後上前幾步，走到許伊人麵前，說道！“姑姑，我不管你現在認不認得我們，我也不管你願不願意認我們，我希望你跟我去見幾個人！如果見了他們之後，你還是要繼續逃避下去，那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說完，見許伊人仍然疑惑地看著自己，便轉頭對著柳瀾清問道：“柳瀾清，你沒有意見吧？”
柳瀾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苦笑道：“我能夠有什麽意見嗎？你們人多勢眾，我好像沒有反抗的餘地吧？”
“柳瀾清，你這個混蛋！”聞言，雲逸軒衝上來就要動手，壓抑已久的憤怒，讓他雙目血紅。
“逸軒，冷靜點！”雲清芷連忙拉住他，瞥了柳瀾清一眼，伸手就拉住了許伊人的手。
許伊人本能地想要掙脫，但是，雲清芷的身上那和她相近的氣息，卻讓她放下了手，任由她擺布。
雲清芷也不等柳瀾清的回答，拉著許伊人的手就走。許伊人本來就被柳瀾清抱在懷裏，雲清芷拉著她走，柳瀾清自然也就跟著動了，一隻手還牢牢的抓著她的另一隻手。
“叔叔，嬸嬸……”穆文斌驚呼一聲，連忙拉著弟弟就追了上去。
後麵的人也跟在後麵。
門口的人都走了之後，一直縮在門後麵的幾個老媽子悄悄地探出了頭來，似是受了驚嚇，又似是好奇地，幾人咬著耳朵商量了之後，還是決定偷偷地跟在後麵去看熱鬧。
許伊人被雲清芷拖著往前走，而她的另一隻手，卻被緊跟在後麵的柳瀾清牢牢地拽著，一前一後，兩邊的拉力，讓她覺得自己就要被一分為二，分成了兩半。
雲清芷拉著許伊人繞過一座座院子之後，走到了街上，走上一堵石橋，雲清芷走了上去，鬆開了許伊人的手，說道，你自己上去看看吧！
要去嗎？真的要上去看嗎？許伊人突然直覺地就想退卻。
柳瀾清心頭一驚，手上更是用力，緊緊地抓著許伊人，他知道，橋的那一頭是怎麽回事了，他也知道雲清芷打的是什麽主意了。果然，還是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啊！或許，最清楚她的弱點的人，就是雲清芷了。
盡管內心不斷地告訴她，要馬上掉頭離開，盡管柳瀾清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能夠捏斷了她的手，但是，她還是抬步走了上去。
一步，一步，越來越接近頂端，終於，上到一半的時候，許伊人終於看到了前麵居然有人跪了一地，越往上走，看得越是清楚徹底。
的確是跪滿了人，滿滿的，全是跪著的人。
“拜見若昔尊上，若昔芳主聖安……”整齊劃一的聲音，底下跪著的人，一半穿著雲家人最偏愛的白衣，一半是普通的百姓。
柳瀾清也是怔怔地看著這一地的人，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驚詫地發現，許伊人眉心的梅花印記，時隱時現，而且，其中顏色流轉不斷，透著詭異的光澤。
許伊人的身體搖搖欲倒，柳瀾清連忙上前去半扶半抱著她，眼裏，除了恐懼，就是擔心。
許伊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跪了滿地的滿目祈求的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不過瞬間，許伊人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目中一片清明，緩緩地推開了柳瀾清，一步一步，雖然還不夠穩，但是，卻堅定地一步一步走下了階梯。同時，她眉心的血色梅花漸漸顯露出來，柳瀾清和雲清芷震驚地發現，所有的汙濁全部退去，隻剩下了純粹的，美麗的血紅色，晶瑩透露，流光溢彩，震驚之後，就是鋪天蓋地的狂喜。就算這一刻，柳瀾清知道，他很可能就此失去她，但是，至少，他知道，他的“瀅瀅”真的回來了，而且，從此，再不用擔心，哪一日她走火入魔，徹底失控，從此不但淪為魔道，而且，會性命不保了！
一身紅衣，在秋風之中如蝴蝶一般輕輕做舞，蓮步輕移，宛如行走在雲端一般，身體輕盈如若無物，雲若昔回來了！雲家的紅梅芳主雲若昔尊上真的回來了！
雲家有希望了！
跪在地上的人，甚至都激動得痛哭了起來。
麵上沒有一絲絲的表情，沒有表情，就是她的表情，雲若昔走到跪在最前麵的一個一身白衣，鬢角微霜的婦人麵前，親手將她給扶了起來，說道：“絮姨快請起！若昔怎擔得起絮姨這一拜！各位也都起來吧！”
雲青絮是前任執法堂堂主，當年，除了霽初尊上，雲若昔也曾受過她的教導。對於這個絮姨，她一直極為敬重。
雲青絮就著她這一扶，站起了身來，看著她，眼裏既由心疼，也有責備，千言萬語，到最後，化成了一聲輕歎，然後拉著她的手，說道：“若昔啊，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都過去了，我們回家吧！”
雲若昔點點頭，說道：“好！”麵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比之之前，更加平靜如水，靜如止水，沒有一絲絲的人氣。
看著雲若昔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離開前，甚至都沒有再回頭看自己一眼，柳瀾清不知道，身為“許伊人”的這一段日子，她是不是還會記得。可是，既然她能夠輕易地拋去自己的記憶一次的話，也可以再拋棄第二次的。
雲家人都跟在了雲若昔、雲清芷、雲雅醇、雲逸軒的身後陸陸續續地離去。
“叔叔！”穆文聰扯著柳瀾清的衣角，害怕地看著他。
柳瀾清蹲下身體，和他平視著，看著他，問道：“聰兒，怎麽了？”
穆文聰嘟著嘴，問道：“叔叔，他們是是什麽人啊？他們為什麽將嬸嬸給帶走了啊？”
柳瀾清說道：“他們是雲家人！”
穆文聰又問道：“叔叔，雲家人不是好人嗎？他們怎麽突然變壞了，要將嬸嬸抓走呢？”
柳瀾清苦笑著搖搖頭，說道：“聰兒，雲家人不是壞人，他們是好人，很長的時間裏，我們能夠安居樂業，能夠享受盛世太平，能夠過安穩的日子，這都是無數的雲家人做出了無數的犧牲的結果。雖然，我們現在正在受著災難，你也一定要記住，他們一定會幫我們度過劫難的。他們之所以會帶走你們的嬸嬸，那是因為，你們的嬸嬸，本來就是雲家人，而且，她還是雲家的當家人。是叔叔一直偷偷地將她藏在了身邊而已！”
穆文聰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看到他眼角滑下的淚痕，乖巧地伸手幫著他將眼淚擦掉，撲到他懷裏，安慰他道：“叔叔，你別哭，我和哥哥一定幫你把嬸嬸搶回來！”
柳瀾清笑著點點頭，說道：“聰兒真乖！”
穆文斌畢竟不再是小孩子，他看著雲若昔和一群人浩浩蕩蕩消失的方向，心頭有著一股狂喜，他當然知道雲家的當家人意味著什麽，他並不圖雲家能夠給他帶來什麽，而且，如果要學高深的武功的話，叔叔也能夠教他，隻是，千百年來，在人們的心裏，早已經將雲家給神化了，現在，突然地就讓他們跟高貴神聖的雲家扯上了關係，誰會不興奮。但是，他卻也沒有弟弟那麽樂觀，嬸嬸走的時候，都沒有看叔叔和他們一眼。而且，剛剛的嬸嬸，突然就變得好可怕哦！
柳瀾清拍拍穆文聰的頭，站了起來，看著雲若昔消失的方向，再也沒有了人影，而空氣中，卻還留著濃鬱的梅花香味，閉目深吸一口氣，香氣直接到達了靈魂最深處，這是他最熟悉的香味，曾經不止一次，又一次的，他都是在這種香味中絕處逢生。
沒有過多的驚訝，沒有多餘的怨憤，這一天，遲早都是要來的。
既然，已經選擇了將她還給雲家，將她還給天下蒼生，那他就應該要表現得更有風度一點！
男兒有淚不輕彈！
不哭，別哭！
可是，下一句，卻是隻因未到傷心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