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勸蝶衣清芷推心
雲清芷離開許久之後，雲若昔才神情迷惘地抬了抬頭，退後幾步，在錦榻上坐下。
是的，她從來都是在別人還沒有放下的時候，便先自己放下，而且，將一切拒之門外。雲若昔一直覺得，自己從來都是強大的，沒有任何弱點的。她可以將一切的傷害，一切的背叛，都笑看做眼前的一片煙雲，不會影響心誌。可是，如今看來，以前的一切，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雖然，現在的雲若昔，已經比以前更容易鎮靜，但是，這樣的一個認知，幾乎顛覆了她曾經所有的信念，一時之間，還是讓她難以接受。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蝶衣已經熬好了藥，叫人送了進來。
丫頭詢問似的看向雲若昔。
雲若昔點點頭，說道：“喂他喝藥吧！好好照顧他！他醒來之後，如果問起來的話，你便說，我們已經動身了，準備去神舞國，就是了！他要走要留，你不要多問！”
“是！”丫頭點頭應道。
雲若昔又滿意地點點頭，便起身，往外麵走去。
上了軟轎，離開逸塵穀的前一刻，雲若昔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以前，每次從這裏走出去的時候，她從來都沒有回頭看過一眼。這裏是她的家，她從來都沒有想過，她可能會有一天，不能夠再回到這裏來。這裏是她的家，她是一定會回來的。——她是這樣地堅定著。
可是，現在，她卻不能夠再繼續這樣堅定下去了。因為，曾經，不止一次，她差點就再也回不來這裏了。或許，她會和蘭衣一樣，甚至連自己的屍首，甚至是骨灰被運回來，都是不可能的了。
還是如以前一般的，雲若昔乘轎，雲清芷、雲逸軒、蝶衣、王嫣然騎馬在前，除了抬轎的四人，令四個少女，則是騎著馬在後。
蝶衣依舊是騎著馬，離著轎子不遠不近的地方，神情漠然，對誰，都是帶著淡淡的疏離。
雲清芷回頭看了她一眼，蹙起了眉頭，一拉韁繩，放滿了速度，等到蝶衣和她差不多並轡而行的時候，出聲叫住了她。
“怎麽了？”蝶衣愕然地看著她，也跟著放慢了速度，回頭問道。
雲清芷笑道：“看你一路上都不肯說話。長途漫漫的，難道，你就想這樣悶悶地發著呆過去嗎？”
蝶衣見她說笑，雲清芷也不是會喜歡逗人發笑的人，所以，她還是很給麵子地笑了笑，說道：“我向來就話不多的。我聽你們說著話，也是挺好的。”
兩人的速度當真是極慢，後麵的四個少女也超過了她們往前走去。
雲清芷看看前麵的軟轎上，轎簾飄飄，清冷而孤寂，心下，也是一片黯然，抬頭看向蝶衣，問道：“蝶衣，這三年來，你的確是很辛苦，更是痛苦。可是，蝶衣，你真的很恨姑姑嗎？”
蝶衣麵色一沉，問道：“你怎麽會覺得我會恨芳主呢？我活著的意義，就是因為她！我就是恨盡了天下人，我也斷然不會恨她的！”
雲清芷的心頭鬆了鬆，輕輕笑道：“是嗎？那就好！”
蝶衣的心卻沒有送下來，她反問道：“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恨著芳主呢？”
雲清芷笑著看向她，說道：“應該不是我這麽覺得吧！你可以上前去問問前麵的人，看看哪一個，會不認為你是恨著姑姑的！不過，我卻是知道你不恨她，但是，我卻相信，你心裏是怪她的！也是怨她的！”
蝶衣沉默了。
雲清芷苦笑道：“其實，我也曾經怪過她，我也曾經怨過她。可是，蝶衣，你又有沒有想過。我們怪她什麽？是她做錯了什麽嗎？我們又怨她什麽？是因為她辜負了我們嗎？這些，叫你來說，你能夠說的出來嗎？”
蝶衣抬頭，怔怔地看著她，眼裏，是滿滿的迷惑和不解。
雲清芷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輕笑著，說道：“我們對她是有期待地。縱使，我們從來都不說出口，縱使，我們自以為，我從來都不曾從她的身上奢求什麽，得到什麽，但是，我們對於她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要求的。就像我，我身為執法堂的總堂主，身上肩負著我們雲氏一族的安定和長遠的發展，而她，卻是我們雲氏一族整個的中流砥柱。我的內心裏，其實是總是希望她能夠給我無限地權力，讓我全權處理、負責所有的事情，讓我證明我自己的能力。這能夠讓我在空虛寂寞的生活之中，找到自己的活著的意義，活著的價值。但是，當她真的將這些權利都下放給我的時候，我卻又總是在怪她，身為我們雲家的紅梅芳主，她卻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理會，隻知道將所有的重任都推給了我，她自己卻在一邊享著清福。我卻完全地給忘了，其實，什麽事情都不做，什麽事情都沒得做的那一種漫無目的的空虛感，是有多麽的難受，明明，她在承受著高處不勝寒的一個人的孤寂，我卻總是不給她好臉色，總是給她添堵……”
雲清芷的聲音很輕，不是因為害怕被別人聽見，而是，在她陷入了回憶之中的時候，她到不再像是在勸說，而像是在傾訴。
蝶衣也聽得很入神。雲清芷說的那一段記憶，她也是印象深刻的。還記得，那個時候，她總是在為芳主抱不平，明明芳主不管是地位身份，還是單論輩分，雲清芷都是應該對她畢恭畢敬的，可是，她卻總是一副芳主欠了她多少，一副仇大苦深的樣子。那個時候，芳主聽了之後，總也隻是淡淡地說一句：“不要怪她。她也是心裏難受得慌。蝶衣，如果你也在她的那個位子上的時候，你就會明白，其實，她已經做得夠好了！”
“高高在上，高處不勝寒，沒有人理解，沒有人能夠並肩的感覺，雖然，我沒有體會過。”蝶衣幽幽深深地說道，聲音細細碎碎的，也跟著陷入了回憶之中，“但是，那種孤獨的，像是被所有的人都拋棄，都隔絕的感覺，在三個姐妹都相繼離我而去之後，在芳主失蹤，生死不知的時候，我也是明白的。而且，那個時候，我想死，卻不能死，每天每夜，覺也不能睡，一閉上眼睛，就想起了她們。想著，想著，就開始難受，然後，就開始哭。可是，就算是苦了，還不能讓人知道。一天沒睡之後，第二天，還得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繼續去找尋著芳主的下落，甚至，有時候，還得安慰身邊的人……”
雲清芷點頭笑笑，說道：“是啊！那個時候，我和逸軒，又何嚐不是這樣過來的呢？而且，我甚至，身上還擔負著這個整個雲家的重任。蝶衣，你要知道，身為我們雲家人，沒有誰，是活的很輕鬆的。就算是那些你看著無憂無慮的，什麽特殊能力都沒有，好像受著所有人的保護，可是，蝶衣，你能夠知道，他們的心裏是有多麽失落的嗎？明明，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梅花神的後裔，憑什麽他們就該平庸無能？可是，終究，還是有人活得開心，有人活得不開心。但是，蝶衣，我卻知道，我們雲家，站在高處的人，卻是沒有一個是開心的。雖然，我們滿載著榮譽，但是，我們終究失去得太高。站得越高，身上承載的榮譽越多，我們為此失去的，付出的，也隻會更多。蝶衣，你說，我們之中，是去得最多的，是誰呢？”
蝶衣眼角一抽，說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清芷，我說了，我不怪她！可是，我們已經回不到當初了！既然你知道，我知道，那她也就該知道，失去了的，就是失去了！現在，我依然可以為了她去死。隻要她吩咐一句，我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可以抹了自己的脖子，咬斷自己的舌頭。可是，我再也不是過去的蝶衣了。我無法再在她的麵前笑得笑靨如花，無法一個人承擔起四個人的角色。清芷，就算我可以忘記一切，你說，每次當我站在她的麵前，她看到我這兩鬢的白發的時候，你說，她的心裏會是什麽感覺？”
這回，輪到雲清芷沉默了。是的啊，大家都變了！其實，蝶衣是已經放下了，隻是，中間，卻隔了太多，太過沉重的東西，真真正正，沒能夠放下的那一個人，其實，就隻有她的姑姑了！
“其實，隻要你願意的話，她可以不用活得這麽累的！”雲清芷說道，聲音卻帶著幾分遲疑。
“什麽？”蝶衣側目看向她。
雲清芷半仰著頭，看著天，說道：“你我都知道，能夠讓她輕鬆下來的人，其實，現在就在她的身邊。隻需要你一個點頭，一聲祝福，就算他們不能夠消除所有的隔閡，他們卻至少能夠少了心裏的負擔。”
蝶衣震驚地看著她，問道：“難道，你是真的不介意他們在一起的嗎？你對柳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