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冒犯
元帥府的靈堂已經重新點上了燭火,紙錢又新疊了一摞。夜裏有點冷了,送了些軟薄的春衣,胡夫人披在身上,冷眼瞧著這些西川臣子。今日在此爭論了一天,大帥的出殯儀式都被耽擱了。
這個林一亭,胡夫人本來是極不喜歡的。她與大帥不曾有過女兒,其他小妾或有生養的,都沒養成,因而這算是兩人的一個遺憾。誰知見著了這丫頭,大帥一門心思將她養做女兒一般,疼愛有加,看得胡夫人心頭酸酸的。如今當著他的麵就要處置這丫頭,他若睜眼看著,會有多傷心。女人大都心軟,特別是有兒女子孫的,胡夫人也不例外。
眼睜睜看著這些年近半百的臣子口誅筆伐,對著一個年齡尚輕的女孩。這女孩卻不羸弱,脊梁骨挺得筆直,兩隻眼睛睜得渾圓,時不時爭辯兩句,攪得他們無法為她定罪。
胡夫人道:“少帥說了,讓林護衛說說心中殺害我夫君的人選。你等卻在此爭論她是否主導假傳軍令。可笑,我西川軍營重地,牢獄重地,豈是何人都能互通款曲的?這分明是西川內政問題,疑心生暗鬼,這樣的事情,自然要交給專業人士處理。鷹眼,你可聽到了,要徹查,連著這座帥府,裏裏外外,給我仔細地查,別漏過一草一木。”
李翰感激地看著這位親人。從前胡夫人怎麽都看不慣他,今日為一亭說話,卻讓他十分地感動。
鷹眼在暗中應了一聲,並未現身。
諸大臣沒了底氣,又辯不過一亭,自然退居一側。
李宣盛道:“你可說說,父帥此次遇險,是何人所為?”
林一亭雙眉擰結,這個問題她問了自己不下百遍,心中來來回回的名單一個個地剔除,如今也摸不著頭緒,可怎能這麽輕易地過去。
“少帥,大帥是被人先刺了一劍,此劍雖然致命,大帥的盔甲擋住了,或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能做到如此的高手,來來回回,逃不出幾人。紅葉樓是慣會收集辛秘的,其中隱藏高手不少,又不常在在江湖顯擺,因而很少有出名的。能有這樣造詣的,紅葉樓樓主有這樣的實力。其下左右護法尚可,七位大宗師各有所長,倒無法辨別。除此之外,散客之中,高手也不在少數,卻未曾聽聞有人的絕招是幻術加刺殺的。這人隱藏之深,絕非一般武林人士,或許是哪家豢養的殺手。”
李翰道:“你的意思是叔父之死,是有外敵算計造成的?”
林一亭頓了頓,如此明說可不好,況且這些人中間保不準有什麽貓膩,因而道:“若是細究或許與此次將林一帶離大牢之人有關聯。若非他們急於將此事嫁禍給我,也不會狗急跳牆,將部署在西川的力量顯露出來。明顯是為了包庇這樣一位高手,為他遮掩。如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難免之前死因成迷的名人再做查證,找出些什麽不利證據。”
大臣道:“大帥之死,就甩鍋給一個未曾出現的人,如何服眾。少帥敢去說,我可不敢去,這樣的話,從老臣口中可說不出來。”
黃思忠已經許久沒說話了,坐在太師椅上,腿腳已經麻木了,隻能側身施禮,道:“如何不敢說。大帥為西川操勞半生,如今都去了,難道這幕後主使之人,還要遮遮掩掩的。我若是知道是誰設計大帥,定要將他撕成碎片。”
胡夫人道:“此事不可不查,少帥可有人選?”
李宣盛望了望這些大臣,無一人可托付的,都等著看他笑話。也不知道自己站出來。可這樣的事情,做得好自然得臉,做得不好就是丟官丟爵。
“這樣的事情,諸位不是忠臣嗎?怎麽都不說話了。”
黃思忠道:“若是交給他人,老臣斷不敢同意的。如今眼前就有這麽一人,可助少帥查清此事。”
李宣盛看向黃思忠,道:“何人?”
黃思忠指著一人道:“這樣的事,既然是由他起的,自然也應交給他去辦。楓思城不正好合適?”
大臣連忙阻止,道:“他之前在王仁處供職,如今突然來我西川,誰知道打得什麽算盤。”
先前還平靜的武將,立即反對起來,楓思城曾經殺過西川將士,與他們多有舊仇,怎麽能一筆勾銷。反觀未曾與楓思城有過交集的人,看著他多了幾分欣賞。
李翰道:“少帥何須心煩,楓思城曾經也在西川待過數年,就住在汝南城。也算是半個西川人。況且翰聽聞王仁不善用人,像楓少俠這樣的英雄人物,在他帳下毫無出頭之日。楓少俠又是個仁人義士,怎能忍得。王仁兩位公子,王蘇珩嫉賢妒能,自身能力不足;王蘇衍又是個草包,又想接管中原大大小小的商務,這樣的地方,楓思城這樣的耿直漢子,又怎麽能容忍。諸位將士難道看不到思城的能力?”
大臣瞧了一眼楓思城,心中的小算盤叮當響,他做得不好,無法在西川立足。若是好了,也是大家的功勞,畢竟他在西川毫無根基。
文臣武將都不反對了,李宣盛望著眾人,將視線轉向楓思城,道:“我們曾在河西有過交手,也差點死在你手上,你的能力我自然是沒話可說。沒想到你還有膽量到西川來,是看得起我李宣盛,我自然敢收。”
楓思城道:“楓某顛簸半生,未曾有過成就。今日虧得少帥信任,此事,楓某必定盡力。”
李宣盛道:“師出無名無以立章法,如今楓思城也算我西川眾將士中一員,封為虎騎衛,兼禦史都尉,專司大帥疑案,其餘人全力協助,如有拖延,立斬不待。”
楓思城跪謝,指了指林一亭,道:“如今此事歸我管轄,此人是否移交到在下手中?”
大臣卻阻攔,道:“此人護衛大帥不利,比凶手更可惡,少帥怎可輕饒了她去?”
這人實在可惡,抓不到楓思城的痛處,又死死咬住林一亭不肯放手。他是要將林一亭推出來,以儆效尤?
李宣盛看了一眼林一亭,問道:“你可有解釋的?”
林一亭道:“護衛大帥不利,此乃卑職失職,萬死不為過。然大帥身死一事,蹊蹺良多,若是將一亭處死,白白地錯過這些真相,一亭實在不甘心。”
李翰見一亭說了這話,心中慌慌,自顧自站出,道:“敵人設下連環計,將大帥困住,林大人盡力而為,浴血奮戰,也是重傷。怎能因此事怪罪到她身上?難道為主盡忠,非要拿命賠償,才行嗎?”
胡夫人這時看向林一亭又看向李翰,嘴角露出幾分冷笑。
李宣盛看著林一亭的目光很是不善,若非一亭護衛不周,導致父帥身陷險境,身死神消,如今又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事物堆到一起,差點壓垮了他。
林一亭看著李翰,一眼收回目光,望著李宣盛道:“林一受大帥救命之恩,不敢不報,而今護衛大帥,乃至大帥身亡,愧對大帥。不敢留在西川擔任要職,還請削去封賞,褫奪一切尊位,貶黜出榮城。”
她要走?這些人辛辛苦苦地保她,還真以為是為了她的性命?如今拍拍屁股就要離開,那暗衛怎麽辦?西川防衛又怎麽變?還是說因她一人要扭轉全局。暗衛之中可有此等先例?一入暗衛深似海,從此再無脫身日。林一亭這才是執意找死。
李宣盛的目光都要噴出火來林一亭居然還一副恬淡自然的模樣,難道是要等火燒眉毛,才能挪動一下。
“你要走?”李宣盛看著林一亭。
“不是。卑職等著大帥重罰。殺人不過頭點地。少帥若是要罰卑職,盡可剝去這一身戎裝,將卑職貶到一無是處,才是最好。”
李翰連忙丟了個眼色給林一亭,一亭連看也不看他,一個勁兒地磕頭。李宣盛臉都青了,若是說這些大臣和他對著幹,他還能應付一二。連暗衛他都不能接管,豈不是在說西川無能人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翰連忙調節,道:“林大人這是糊塗了,大帥親自將林大人放在暗衛之中,又怎會將你剔除呢?若是真真有過錯,也該按照規矩來,怎會自請離職的?”
滿堂上下都在等著李宣盛的反應,眼下若是林一都能挑戰他的威信了,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又怎麽能心服口服。
李宣盛道:“你也知道金吾衛之中絕不會有人因此離開,你真要執意如此?”
林一亭埋著頭,不肯多看他一眼,道:“林一曾經答應護衛大帥一生,如今也算是踐行諾言。再行,也隻能為大帥查明真凶,緝拿凶嫌了。”
李翰道:“既然如此,為何不與楓大人合作?”
林一亭這時抬頭,看了楓思城,又露出個冷冷的笑容,道:“楓大人代表的是官,這世上還有陰暗之處,又豈是大人能夠麵麵俱到的?林一自然有妙法。”
她倒好,這邊給她留足了麵子,轉頭她就將這些人通通賣了。楓思城的能力,少帥都承認,她倒好,一口一個官方給死死否定了。還要挑戰李宣盛權威,這不就是飛蛾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