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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同一片天空

  一處隱秘的林子裏,楓思城帶著林一亭落腳,林一亭啃著燒雞,滿麵油光,嘴角還溢出口水,咋一看見楓思城,立刻收斂起來,手腳並用,躲著,加抹去身上的汙漬。


  楓思城都看笑了,一路走向林一亭,有些拘謹,隻蹲在他的身側。


  一亭舉著啃得模糊的燒雞問他要不要,楓思城道:“你這模樣,我又領教了。”


  又,一亭聽得迷迷糊糊的,反問道:“我可是在大帥的葬禮上見過你一次,別扯那麽遠的。我可不記得了。”


  楓思城道:“江南,臨江城,將軍府,廚房偷吃。”


  不可能,一亭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略顯滄桑的老友,和記憶中帶著一張麵具,要求她洗衣的那個劍士,怎會是一個人?


  “你,開玩笑?”


  楓思城瞧著林一亭,道:“你嘴角流口水了,擦擦?”


  一亭手慌腳亂,猛地抬手臂,才注意到自己的傷口,齜牙咧嘴,收斂起來。腦子裏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想到羅平的那把匕首,他給的手書,以及從馬上摔下來的經曆。一亭第一時間欲檢查傷口。


  “你睡著的時候,我已經看過了,重新上了藥。未曾有恙。”


  一亭有些不敢相信,道:“我傷口上沒有毒藥?”


  楓思城搖頭,道:“不過是減緩疼痛,一點麻痹精神的藥粉,算不上毒藥。”


  那羅平如此做,隻是想讓一亭減緩腳步,以便後續追兵趕上,再將她擒拿住,扭送回榮城,受李宣盛的審問?


  “你為何救我?”


  楓思城表現極為淡定,道:“原本是看見你倒在路邊,又逢我在此處走動,偶然見著了,順手將你帶回來。”


  其實不然,自從聽聞林一亭從天牢逃走,楓思城就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收到李翰的書信,其中提到林一亭可能在山中營地,就料定她隻是故作幌子,其實要從正道離開西川,到此處等她。左等右等,見到一匹薑黃枯瘦的馬兒,在路邊吃草,而地上躺著半死不會的人。近前查看,居然是一亭,這才將她救下。又恐追兵忽至,將馬引到另一方向,自己則選了帶林一亭遠離。


  林一亭聽後有些不信,道:“真是巧了?”


  忽而向後一仰,倒在草地上。樹冠濃密,在此處卻讓出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空間,就像是透過屋舍重疊,露出的天井,圈出一塊天域,活像是一副星空圖。


  父親曾說,天上的星星都會動,他們都有著各自的軌跡,從開始到最終,循環往複。而他們移動所產生的波動,相互影響,會改變運動軌跡,從而我們每日看到的星空都與前一日的不同。


  楓思城想起了兒時也是這樣,一亭帶著他去看星星,躺在後山壘起的小草垛上,看著深藍色的夜空,點綴著繁星。以前家庭瑣事繁多,母親對他要求嚴格,循規蹈矩,從未抬頭。也是那一次,他發現除了腳下實打實的土地,還有一片滋養心靈的天空。如此美妙,不可多得。將星空與她建立了微妙的聯係,想起她時,就看著星空,似乎也就不那麽寂寥。


  林一亭躺著,嘴巴還在不停地啃著燒雞,許是餓急了,連味道也沒嚐出來,隻一味地攪動上下齒。一滴淚從她眼角滑入頭發絲。


  天空中有著一把勺子,那是指引方向的北鬥七星,曾經李翰送給她的發簪,也是依照北鬥七星為母本,雕琢而成的。想起這些日子,對李翰說過的話,還有他痛苦的表情,林一亭的心不複平靜,抽搐著,疼痛著,似乎這種感覺,正在蔓延全身。


  她奮力坐起,努力不去注意這些,接過楓思城遞到麵前的水袋,仰頭一口悶下。嗆得眼淚鼻涕直流,這裏麵裝的哪裏是水。這樣刺激,深入腦髓的感覺。


  “這裏麵是酒,你可別一口氣就喝完了。”


  “烈酒?”


  楓思城點頭。他已經過了品酒的年紀,沒了那份平常心,如今也靠著烈酒提神,避免觸及悲傷的往事不能自拔。


  林一亭再喝一口,辣得伸舌頭。酒到了胸口,就像是灼燒一般,疼痛難忍,不一會兒卻反出一股熱勁兒,將一身的疲憊哀傷轟得暖暖的,似乎一雙大手在不停地撫慰。


  “你這酒不錯,西川怕是沒有。”


  楓思城苦笑,道:“西川沒有的東西多了去了,這樣的好東西隻有在胡地才能尋得。哪裏常年都是積雪。雪就和土地一般厚,潑水成冰,都能凍掉鼻子。哪裏的人還敢光著膀子出門,靠的就是這一口酒。在冰天雪地裏,有一種狡猾的動物,叫做雪狼的。他們在郊野捕食,到了冬天,沒有了食物,他們就會聚集到村落裏。想方設法地去偷雞,偷鴨。惹得土著發飆,又捉不到它們。於是這些人就想了一個辦法,在寒冬即將來臨之際,舉辦獵狼活動。幾人或十幾人一組,深入冰原,找尋狼窩,然後將狼崽子和老狼一並打死,獲得最多獵物的人,就有資格當一天的國王,享受尊崇的待遇。於是人們前赴後繼,樂此不疲,借著一口熱火勁兒,就敢與雪狼殊死搏鬥。那樣冰冷的空氣,也彌漫著燒刀子的灼熱。我也……”


  楓思城講著故事,林一亭聽著,不一會兒想著滿天的冰雪,眼睛睜不開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在一片繁星下麵,是一片冰原,冰原裏住著雪白的雪狼,窩裏還有剛出生不就得狼崽子。一家人就那麽永遠永遠地欣賞冰雪凝結的世界。纖塵不染,如同仙境一般,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仿佛要將穹頂看穿。


  次日,太陽還未冒頭,林一亭酒醒了,她輕微動了動,楓思城也驚醒了。兩人的睡眠都很淺,林一亭有些抱歉,吵醒了他,楓思城卻並未注意。將一夜燃盡的灰埋在土層之下,又撿了樹枝覆蓋在上麵,遠遠看去,完全不像是起過火的。


  林一亭借著樹葉之上的露珠,擦了擦臉,有些幹澀,隻是沒有鏡子,不好整理。


  這時候,要和他說什麽,她要走了,不能待在這裏了。林一亭還未說出口,楓思城指著石墩,讓她坐下。拿過她的手臂,剪開紗布,將昨日上的藥全部推開,又換了新藥,包紮起來。


  塞了一個包袱到林一亭懷中,道:“裏麵全是藥還有些幹糧,我猜你用得著。隻要順著這條路走,就能到下一個城鎮,到時候你要入城補些食物,怕是不能。沒有入關文牒,有些困難,這些銀錢拿著,見著了農戶就厚顏討些吃的,別苦著自己了。我這就走了。”


  同樣的話,他說出來,比一亭又平淡了不少。一亭別過頭,努力不讓淚水掉下,他已經幫了她太多了,如今還這麽細細為她考慮,就像是真的兄妹一般。


  “對了,你欠我的桂花糕,等來日,我在西川站穩腳跟了,你再給我送來。到時候,定讓你從榮城的大門光明正大地走進來。可別想著要和人拚命。他們的命,不值得。”


  一亭點點頭,任由楓思城將包袱綁在她身上。


  一個人的旅程孤單了些,林一亭見著了駑駑,和駑駑身上的行禮,並未露出太多的喜色。反而是駑駑,從欣喜若狂到脾氣暴躁,恨不得將她的頭發啃個幹淨。


  一人一馬,在朝陽的陪伴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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