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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水晶紫梅笄(2)

  永琪顫抖著嘴唇,“韓家小女胎死腹中是事實,原本的魂魄化成灰燼不複存在也是事實,馮翊郡的所有妖魔鬼怪都在場,可以作證。你不是一直再問水晶紫梅四笄嗎?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隻看到當時有一根從天而降,正好落進王姓婦人肚子裏,那個原本已死的胎兒便毫無征兆的複活了……”


  永琪還沒說完,韓芝笯便粗暴地截過他的話,橫眉怒目道:“胡說!魂魄若是覆滅,精骨就會在那一瞬間失去靈氣,無法繼續成型,怎麽可能再承受其它魂魄。你真當我會相信你‘借屍還魂’的說辭?”


  永琪也不甘示弱,畢竟是帝王皇門出來的天之驕子,自然不平被小女兒壓在地上屈打,此刻也怒不可遏著:“但事實就是如此!並且,那個魂魄不是紫梅笄自己幻化誕生的,而是依其存在的、傳說名‘幻’的靈質虛體,紫梅笄入胎兒體內作骨,重新撐起胎兒肉身,‘幻’附肉身為三魂,然後王姓婦人以命養命,這才有了現在的你。”


  韓芝笯如遭雷殛,整個人都僵硬了。


  兄長最熱愛的母親……是因為她才死的……


  韓芝笯抬起膝蓋狠狠頂住永琪的胸膛,又扯起他的辮子,歇斯底裏咆哮道:“放屁!你不是不知道水晶紫梅笄嗎?連它有幾根都不知道,憑什麽編出‘笄枝借身轉世’的戲碼!你怎麽斷定當時進入胎兒體內的魂魄是獨立存在的?你拿什麽給我證明!”


  永琪吃疼齜牙咧嘴,更須臾不猶豫地反擊說:“發笄是紫色的,魂魄是白色的,大家都看到了!若還想要證明,那就用刀劈開自己的皮肉,看看裏麵的骨頭是不是紫水晶!你當年不是也這麽幹過嗎!”


  韓芝笯渾身一冷,搖搖欲墜地站起來。她愣愣怔怔地看著周圍噤若寒蟬、避之唯恐不及的妖魔鬼怪,頓生出一種無處容身的絕望感。


  她是個異類……


  她是個劊子手……


  她是個不祥之物……


  突然,韓芝笯一個大步奪到徐青菽麵前,二話不說板住他的肩膀從他口袋裏掏出一把雕刻小刀。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清楚徐青菽口袋裏會裝著雕刻小刀,這樣的舉動完全是條件反射的。


  她拔掉刀鞘,正過刀柄,須臾不疑便剜向手背。


  徐青菽阻攔不及,隻得空手握住那即將削進纖纖玉手的白刃,刀上立即見了紅。


  “梧桐,你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徐青菽嚴肅嗬斥道。


  “誰願意不清不楚地活著,更何況還是被冷眼厭惡的異類!”韓芝笯推搡著他欲拿回雕刻刀。


  徐青菽死死攥著刀刃,不鬆一寸,“隻要能活著,不清不楚又怎樣!”


  公西上善見狀,連忙跑過來,用手輕輕一彈韓芝笯的手腕,她便不自覺地鬆開了。


  “梧桐,宣兒剛剛大病初愈,經不起折騰!”公西上善嚴厲叱責道。


  韓芝笯對自己傷了人沒有意識,蒼涼地似笑非笑一下,問:“徐青菽是吧,許仙最後束縛的一點魂魄已經回歸到你體內了吧!要不我們簡單點兒,你告訴我全部!不管是幸福還是痛苦,都告訴我吧!我的過去,我的記憶,求求你都告訴我吧!你也有執念,也有不甘,也有不可遺忘的故人,我的心情你應該明白!”


  徐青菽莫名一震,迷茫地看著她,問:“你說什麽?”


  韓芝笯抓著他的手臂,激動地勸說:“否則,你不會徘徊杭州一千兩百年,隻為與北海王長子相認,不會忍辱受淩三個時辰,隻為保全北海王長子故地三百年太平,不會屍骨無存、魂飛魄散也要再次重生,隻為報答北海王長子的教養之恩。宣兒,告訴我吧……”


  白色魂魄是什麽,怎麽會附在紫梅笄上……


  她的骨是紫梅笄,是哪一根……


  紫梅笄上怎麽會有血?它傷害了誰……


  那個紫衣女孩是誰?跟她什麽關係……


  韓芝笯搖著徐青菽,不停地追問。


  而徐青菽看著她,眼神卻一點點地暗淡下去,從清寧無汙漸至暗淡無光,最終諱莫如深著。


  他看著手裏的雕刻小刀。意識深處,是不是有個人總拿著一塊雙魚佩,讚歎它的雕刻者鬼斧神工,技藝出神入化。


  他抖了抖雙手,雕刻小刀劃出手心,跌落下去,插進長滿青草的泥土裏。


  他的腦海裏不斷湧現出許多畫麵……


  “《詩·小雅·小宛》有雲:‘中原有菽,小民采之。’你以後就叫徐青菽吧!”一個妙齡少女逗弄著清水,笑嘻嘻地衝他說。他從水裏凝望過去,那少女天真爛漫,盈盈脈脈,晶瑩剔透,就如同水中玉立的芙蕖,清新脫俗,纖塵不染。


  一位少年走上前,陽光流轉,水波粼粼,秀頎的身姿被擾動得迷離朦朧,讓他看不真切,他想浮出水麵觀個究竟,卻總是事與願違。


  之後,少女再也沒出現,但少年似乎收養了他。他藍發湛湛,依秦禮著一身銀色深衣長袍,五官精致,麵容俊秀,雖然年歲不長,但峨冠博帶,威儀庠序,無與倫比。


  少年教他諸子智慧,授他修身精法,又帶他遊曆山川,體會人間百味,四百三十五天悉心教養,使他一尾青魚得以心智健全,骨骼清奇,終至於能夠修仙煉道……


  他為什麽會忘記?


  徐青菽感覺利刃襲身,直擊心口,簡直痛不欲生。他抱住腦袋,失重著癱瘓下來,若不是公西上善眼疾手快,及時攙扶住了他,他必然會跌落不起。


  “我為什麽會忘記……”徐青菽神經質地喃喃自責,一邊流淚,一邊拍打頭顱,他已經失去理智了。


  公西上善心急如焚地左右安撫,卻毫無用處。


  韓芝笯彎腰捂住陣陣痙攣的心髒,難以麵對這個充滿謊言的世界,“我又該問誰……兩千年了,孟薑女都沒許你灌下迷魂湯……我隻十六年……卻被消除得一幹二淨……我是眾矢之的……我認了……”


  她真的認了……


  但能不能把記憶還給她……


  忘記……就像心髒被掏空……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公西上善皺著眉頭,怨懟地看向作壁上觀的聞人仲淵,心底生出一股冷冷的凶狠。


  他無助地揚起頭,悄愴悵惘的。


  他是北龍軒北海季禮殿下的入室弟子,他的未婚妻白素是夢都閣天蒙居主上夢綾畫的侍從,所以,韓芝笯的事他知道的最多,可“多”也隻是相對於旁人而已。


  聞人仲淵不知道真相,但他賭贏了。


  淵思寂慮……真配得上殿下為他取的名與字。


  公西上善幽幽地說:“梧桐,別怪我們,這一切的確是由你而起的。”


  他抬手撫著韓芝笯的頭,像大哥哥一樣溫柔熨帖。


  韓芝笯看著她,眼淚不受控製地滴答滴答下來。


  “紫梅笄沒有典籍文字記載,具體情況無人知曉,你的出生、成長、身份我也不甚清楚。你是突然出現在夢都閣天蒙居主上身邊的,而且,是作為她的侍神。


  天蒙居主上鮮為人知,鮮少出行,第一次走出閣外便是帶著你,那是十年之前。主上共有三位侍神,前兩位一個是北龍軒的小殿下,一個是少昊青陽揮公之後的張氏小女,你與他們相比,根本不足一提,但主上就偏偏選中了你,隻與你一人訂立了雙向契約。得立雙向契約,仆從於主,為其驅使,代其受過,累其痛苦,不過,仆性命有危時,可取主之法力,彌補不足,所以,雙向契約便是息息相關,相互製約。”


  韓芝笯翕動了一下嘴唇,驚惶地後卻步子,同時,更加小心地萎縮起身子。


  公西上善沒有阻止她,隻是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你善變多疑,乖張恣意,感情有餘而理智不足,智慧有餘而聰明不足。若不是六年前你亂來受了重傷,主上也不會法力盡失,氣息衰微……”他向後乜了一眼聞人仲淵,接著說:“張氏小女也不會墮入‘冥封海’。”


  聞人仲淵表情陰鷙,鐵骨猙獰,仿佛恨不得將韓芝笯挫骨揚灰一般。他一字一頓地慢慢道,聲音清洌低沉,卻振聾發聵。


  “她們一個至今昏迷不醒,一個少時夭折,可最終身為劊子手的你,卻忘記了一切,終日躲在兄長的謊言下快活逍遙,與一幫白癡玩些假仁假義的‘朋友遊戲’。”


  韓芝笯踉踉蹌蹌,一失足便狼狽地跌在地上。


  她不記得……


  她真的不記得……


  聞人仲淵踩著沉重的步子走過來,居高臨下著:“究竟是你兄長那點兒患失患得的安寧重要,還是那個人的性命重要?究竟誰是主上,誰是仆從?韓芝笯尊上,最好仔細想一想。”


  韓芝笯身體一震,立即連滾帶爬地逃跑。


  暮春風和日麗,草長鶯飛,氣溫卻驟然下降,比嚴冬臘月還寒冷更甚。


  公西上善垂下眼瞼,幽幽道:“聞人院長,季禮殿下說過,不許我們接觸韓芝笯。”


  聞人仲淵大手一揮,收起皮鞭,接著,寒聲諷刺道:“‘不許’?你不是也配合的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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