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韓氏老宗宅(1)
韓芝笯跑回家時,天已經暗淡下來了。
韓修呆坐於客廳的沙發裏。他埋垂著頭,佝僂著背,雙肘拄在膝蓋上,目光凝滯,臉色蒼白,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身形枯槁,死氣沉沉,全無了常日的意氣風發,信誓旦旦。
他一聽到大門“吱呀”的動靜便反射性彈起來,一瞬不移地盯住它被艱難地推開,外麵的人走進來,闔上門,然後狼狽地一瘸一拐著。
“哥……”韓芝笯入到客廳,看見一室昏暗中露出的明亮眼睛,低聲驚叫一下。
韓修大步邁過去,擎住妹妹的肩膀上下檢查,說話時聲帶都在顫抖:“你去哪了!傷哪裏了?腿疼還是腳疼?坐下來我看看……”
韓芝笯被小心翼翼地扶至沙發坐下,抬起腳,脫下了鞋子。
韓修隔著褲襪摸了摸她的腳踝,視線不佳,但感覺它略微有些變形,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天已經黑了。
韓修起身打開客廳的燈,又返回蹲在妹妹身邊,那裏的確腫起來了。
韓芝笯看見那凝重陰沉的表情,不由地慌張,“沒事、沒事,就是崴了一下,不、不疼不疼。”
她沒有撒謊,的確是崴了一下,在聞人仲淵咄咄逼迫的時候。
韓修低著頭,不說話,目光在妹妹的腳踝上越來越陰黯。他不是沒見過妹妹詭異時的樣子,對著花草樹木傻笑,衝著天空洛河發脾氣,拿著殘破的老東西失神,在什麽也沒有的地方上躥下跳,走路時突然摔一跤,吃飯時突然撲個空,高興時突然臉色一變,但是沒有哪一次是這樣的——不顧他的呼喊,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是她的兄長,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還有什麽是比他更重要的,即使是那些他看不到的東西。
韓修不喜歡它們,更不希望它們靠近妹妹,因為他看不見,誰知道它們對妹妹做了什麽,除了一身有形的狼狽和傷疤,一定還有什麽他沒發現。
那個他觸及不到的世界正在不知不覺中誘惑妹妹,潛移默化地改變妹妹,也正在以他難以左右的趨勢掠奪妹妹,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態繼續發展下去。
韓修站起身,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眼睛定定地看著裏麵的一瓶紅花油。
妹妹經常橫衝直撞神出鬼沒,發燒感冒、心絞胃痛、流血骨折是家常便飯,所以他常年備著應急的醫藥用品,並且定期檢查更換。
韓修沉默了許久,最後薄唇微啟,輕輕飄出一句話:“我打算賣掉這裏,這個星期就辦,你什麽都不用管,東西會找搬家公司運到西安,以後都不再回來。”
“什麽!”韓芝笯一激動,忘了自己腳上有傷,騰地站起來,不過還沒站穩,身體就趄趑又跌回沙發。
韓修急忙跑過來扶住她。
“你、不是、說、這是、爸媽、唯一、的、遺物?不要、賣掉!”韓芝笯攥住他的胳膊解釋,因為太著急,話說的很是磕磕絆絆:“哥,梧……梧桐沒……事,真的、沒事,梧桐、隻是、發現一個、熟人,跑得急,沒去、別的地方,也沒、做危險的、事,哥,不要、不要賣、掉,不要賣掉,大不了……我、我不回來了,我不進、家門了,哥,別賣……”
她出過兩次車禍,十六歲以前的事全然不記得,醒來的這六年也大多都在學校裏,並且是不同地方的學校,所以,她對這裏沒有多少印象,可兄長不一樣,他一出生就住在這兒,生長、學習、嬉鬧都在這兒,這裏有死去父母蓋下的房子,種下的樹木,有母親讀詩誦詞的聲音,有父親裁剪布料縫製衣服的身影,她不知道,但兄長一定記得,因為他喜歡爸爸媽媽啊!
她已經奪走了兄長最喜歡的人,難道連這最後的慰藉之所都要奪走嗎?她怎麽能這麽無恥……
韓修捏了捏她纖細的馬尾辮,平靜地說:“跟你沒關係,是我覺得沒有必要留著。你跟我的工作都在西安,今後各自安的家也會在西安,放著無用,還不如賣掉套些現錢,正好西安的房子裝修還需要很大的花費。”
韓芝笯搖著頭急道,“借口、借口……你說過,政·府、想、將這裏、打造成、5A級、景區城市,目前、前、正在、招商引資,一期工程、已經完成,二期、也、要開始,這裏、以後會有、好發展,尤其是我們家、離鎮中心近,價值、會越來越高,你、你還想以後、在這裏養老的,怎麽會、願意、賣、掉它……”
“梧桐!”韓修打斷她的話,堅定地說:“哥沒有騙你,哥是真的不想再回來,永遠也不想!”他遞過紅花油,站起來,“不早了,我去做飯,你腳腫了,擦點油,明天我們回西安。”
說完韓修就走,韓芝笯叫了好幾聲他都沒理。
爺爺是韓家家主,家財堪為一方首富,但他當年說不要就不要了,自己這點兒損失又算得了什麽。
一個小時後,韓修做好了三菜一湯和熱氣騰騰的白饅頭,放在餐桌上後,他看了看妹妹,她還維持著自己走時的姿勢。
隨後,他們各自沉默地吃著飯,直到結束,目光和動作都沒有過交匯。
韓芝笯躺在床上,目光空洞。
“韓姓是個大家族,但我隻有你。”這是兄長反複向她說明的一句話。
兄長為了她,真的什麽都能舍棄。過去的記憶,未來的前程,財富、尊敬、安寧,而她能回報兄長些什麽呢?她不能再讓他失去更多,她要活下去,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最近經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獲得的信息量也太大了,她有些吃不消。
先是知道自己的心髒是七竅玲瓏心,後又知道自己的血有天蒙居力量,現在還得到自己的骨就是水晶紫梅笄、“三魂”是一種名為“幻”的虛體、自己以前是天蒙居主上的侍神、因為魯莽害死了張氏小女的回答,她對六年前的自己愈發驚詫。
她以前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她的骨怎麽會是水晶紫梅笄?是哪一根?又跟那個紫衣女孩有什麽關係?
“幻”是什麽東西?
天蒙居主上是誰?那樣被眾星捧月的人怎會選擇她?
天蒙居主上至今昏迷不醒是由於什麽?自己又該做些什麽?
她怎麽會忘記這位主上,即使是車禍也不能忘得一絲痕跡不留。
她究竟是怎麽了?
韓芝笯冥思苦想,輾轉反側,時而萎靡,時而亢奮,時而憂鬱,時而清明,各種情緒在腦海中更迭衍化,最後全歸於一片空白。漸漸的,她被那種空蕩蕩的白湮沒,陷入了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玻璃窗戶的敲擊聲橫摜進來。
韓芝笯惺忪著眼睛,沒有動,敲擊聲也沒有停止,再過一會兒,韓芝笯終於在那節奏均勻的響聲刺激下恢複了意識。
她抬手將窗簾拉開一道縫,扭頭一看,一隻扭曲的大狗頭貼在玻璃上,背後掛著一彎上弦月。她沒有意外,一天發生這麽多事,身為拘監者,怎麽可能不來檢查一下,隻不過,特麽的就不能等到天亮嗎?輪番鬧騰,也不給個喘息,要玩死人啊!
罷了,索性她還要找他們幫忙,請他們動動腦電波,讓有意願買他們家的人都打消這個念頭。
韓芝笯悲涼地歎了口氣,闔上窗簾,慢吞吞地穿上衣服,然後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間客廳,從內院悄悄繞到後院,疾風正站在窗台下瞪著她。
“尊上下午那麽做,是想與那位五阿哥同歸於盡?”疾風沉著聲,鼻子呼哧嘶啦,眼裏一片腥紅。
韓芝笯聞言一身激靈,徹底清醒了,她縮起脖子,怯怯地瞟了瞟,噤若寒蟬。
其實她也不知道當時怎麽了,隻感覺心髒一下勁跳,腦子便似脫了韁的野馬,恣意任性起來。她平時即使有再多的不滿和疑惑,也不敢這麽甩臉子啊!
“意外、意外……”韓芝笯唯唯諾諾諾地回話。
“他已成鬼魂,再死也還是鬼,尊上這麽做,是想將韓兄長置於何地!”疾風向前踏出一步,鼻尖重重地懟在韓芝笯臉上。
韓芝笯趄趑一下,差點喊出聲。她趕緊捂住嘴,忙不迭地搖頭道歉。
“你於兄長來說代表什麽,不用我再提醒吧!是不是非要等到他真出事,尊上才能懂得收斂?又或者說,尊上根本不在乎他會怎樣?”
“不……”韓芝笯連忙解釋,但聲一出口,就急忙止住,她慌惶地瞟向東麵房子,生怕裏麵的燈亮起來,裏麵的人出現什麽動靜。
異世的妖魔鬼怪人類看不見,它們的聲音人類也聽不見,可她還算是人,發出的聲音可以被完完本本地傳播進人類耳朵裏。
不對,這話怎麽聽著有點兒罵人啊……
韓芝笯皺起眉頭。
疾風沒理會她的表情變化,轉過身,不容置喙道:“上來!”
“去哪?”韓芝笯問。
疾風回頭,眼裏團聚的是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