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異世宗祠堂(2)
女子目光掃了疾風一下,便不著痕跡地向他身後的人滑去,然後緩緩斂衽萬福。
“小女子緒珠,見過疾風大人。”
疾風頷首示意,道:“都準備好了嗎?”
女子雙手收至腹前,低眉順眼,“是。”
“帶她去換衣服,”疾風邊吩咐,邊邁步走進去。
“是,”女子翩翩讓開路。
疾風走了四五步時,韓芝笯還是沒有動,女子便嫋娜過來。她抬起頭,盈盈地看著韓芝笯,纖細甜美的聲音如春風駘蕩,“尊上,請跟小女子來。”
韓芝笯眼神閃爍,猶豫道:“爺爺、不讓我進韓氏宗祠。”
女子微微愣怔,麵上閃過些許哀憐,爾後莞爾一笑,輕輕道:“但若是家主祭陵人就另當別論了。尊上,請隨小女去換洗廟服。”
韓芝笯下意識推了推眼睛,腳底依然沒有行動。
女子又上前一步,牽起她的手,脈脈地凝住她,像是在安撫。
韓芝笯噙住唇瓣,最終順從了。
緒珠帶她去了右側的曲尺形配房,那裏有浴室、更衣室、梳妝閣、儲物間、製衣間,配套設施更是齊全得令人瞠目結舌。
韓芝笯一進浴室就被卸去了眼鏡,眼前一片模糊,所以便由著緒珠引導洗漱,對對方的問題也知無不言,不過,她很快就發現,緒珠認識她,而且在不斷地試探她對以前的記憶。
韓芝笯不動聲色地掩去心虛,盡量都以毫不知情和漠不關心的態度一一回答,但同時,她也極盡所能地從緒珠身上旁敲側擊著她所需要的信息。
“那個……祠堂外麵的梧桐樹有上千年了吧!已經可以遮天蔽日了,”韓芝笯張開手臂,很自然地接受緒珠給她穿衣配飾。
緒珠正了正繡著綠色滾雲邊的白蔽膝,聽到這話,低眉淺笑,“尊上又想去那裏玩捉迷藏嗎?”
“哈?”韓芝笯詫異,垂眉看著她,雖然看不清那張臉上的表情。
緒珠雙手一顫,差點兒將蔽膝拽掉。她斂了斂神色,又轉身拿起棜案上的革帶,平靜道:“緒珠來這兒時,它已經在了。”
“奧,”韓芝笯滿不在乎地應聲道,然後皺起眉頭,若有所思著。
漢服穿起來很麻煩,而且裏三層外三層的,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才好。韓芝笯不自覺地打著哈欠,都快打出魂了。
“那個……我的眼鏡呢?我有一百度散光,不戴眼鏡什麽都看不清,”韓芝笯坐在梳妝台前,扭頭問緒珠。
“是,小女這就取來,”緒珠落下眼瞼,臉上莫名地憂鬱。
她從浴室找到韓芝笯的“蝶戀花”,從裏麵掏出眼睛盒後,沒有立即回去,而是不由地對著它愣神:若是尊上醒了,就不用帶戴這個東西了吧。
緒珠駭然一驚,連忙搖頭強迫自己打消這種念頭。
韓芝笯戴上眼鏡,同時不著痕跡地將盒子放進長袖的內兜裏。她衝玻璃鏡中一看,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當即嚇得跳腳。旁邊女子穿的是唐時綾紗褙子,給她穿的卻是綠色的秦製上衣下裳、蔽膝大帶、大氅青履,簡直就是綠色的冕服,還好,她的頭發是用白色發帶係著的,否則她真要以為自己是女皇了。
韓芝笯展臂適應了一下,突然大腦巨震,一個與她穿戴同樣服飾、舉止如出一轍、身形雋爽的影子疾馳而過。
韓芝笯一陣天旋地轉,連忙拄住梳妝台穩住重心。緒珠看她神情不對,立即上前扶持。
“怎麽了,尊上?”緒珠矮下身,表情擔憂。
韓芝笯慌忙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有點兒貧血。”
這段時間總莫名其妙地蹦出一些奇怪的畫麵,印象深刻,又一閃即逝,叫她難以琢磨。是以前記憶的碎片?還是異世妖怪磁場產生的影像?
不管什麽,都不能讓韓家的拘監者發現。
韓芝笯振臂一揮,轉身施然緩步。二尺二長的衣袂迎風鼓動,三尺半長的直領大氅翻騰滾湧,三千青絲翩翩欲飛,白絹中單曳地遊移,整個人看起來風姿恢弘,氣勢磅礴。
她徑直出了“梳妝閣”,左拐直行十五步,在三岔口處右折,二十三步出配房,然後延著抄手遊廊又回至了門廳。
站在門廳中央,看著遙遠相對的三層秦製明堂,韓芝笯沒有畏懼,沒有猶豫,沒有疑惑,仿佛,這個身份、這個地位、這個地方、這個感覺本就如此,她豪氣萬丈,處之坦然,當之無愧。
緒珠跟在身後,默默地滴下了眼淚。
記憶不在了,習慣還在;感情不在了,性格還在,尊上還活著……
韓芝笯洗漱期間,疾風就在明堂下麵等候著,韓芝笯一出來,他便帶她踏上基台,進了中央建築。
中央建築共三層,第一層每麵一廳兩室,共十二堂,象征一年十二個月;第二層每麵一堂,共四堂,供奉曆代韓氏家主;第三層上層台項中央和四角各有一亭,共五亭,供奉五帝。
韓芝笯順外部木梯入了供奉爺爺牌位的堂室。裏麵煙霧繚繞,香火鼎盛。
爺爺的牌位位於左側最後最末,抬眼望過去,幾乎發現不了,隻不過,韓芝笯對那個牌位上的裂痕和血漬印象深刻,才能一眼發現——一個刻著“韓氏第叁拾伍世孫容之位”的楠木牌位上,赫然留著一灘血漬,嫣紅嫣紅的,非常刺目,幾道裂痕從血漬下皸裂開,橫貫全身。
爺爺討厭她,這是她一有記憶就知道的。平時,爺爺除了教她讀書練字會說兩句話,其它時間甚至不願看她一眼。
爺爺討厭她的理由大概有很多,年紀小、女兒身、不聰明、沒自信、軟弱無能、因小失大,但最關鍵的理由還是她能看見妖怪。
從最近得知的真想來想,恐怕還有她的魂魄不是本來的韓家子孫、她的骨是水晶紫梅笄的原因。
爺爺知道她看到的東西是妖魔鬼怪,是真實存在的“生命體”,而且自己也能看見,卻不告訴她,還騙她說那是她在胡思亂想,即使被她撞破他跟疾風密談,也要狡辯說那是她的錯覺,她有精神分裂症,她會記憶宮殿、正在自己記憶信息。
所以,從十六歲到二十歲,韓芝笯一直覺得自己不正常,雖然現在也不正常。
爺爺是在她上大二時去世的。那會兒正值七月,大學考試月,天氣非常炎熱。
考過高數後,韓芝笯有點兒鬆懈,便去三裏河邊的荷花池散步。午後黃昏,溫度下降,散散步可以有效地緩解壓力與疲勞。
就在她休息好,準備離開時,池裏的一條魚說:“聽說了嗎,大荔縣韓家家主病危了!”
“大荔縣?就是古馮翊郡的那個大荔縣?”
“是啊!那裏的妖怪都亂套了,爭著要吃他的魂魄,估計等不到黑白無常過來,就會被誰給吞掉。”
“真可惜,連個繼承人都沒有,好歹是兩千年的老家族,最後卻落得這般田地。”
“韓家家主人還不錯,對妖怪也寬容。真可惜、真可惜……”
韓芝笯立時回身,跳下水池一把攥住那隻帶起話題的魚質問:“你說的韓家家主可是韓容?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的!是誰指使你散布這種謠言!說!不說我馬上廢了你!”
沒有人告訴她,沒有人告訴她!
那條魚被捏得骨骼脆響,韓芝笯再多加一分力,它就能灰飛煙滅。
那條魚惶恐回話:“尊上饒命,尊上饒命……是韓容、是韓容!韓家家主已經病重一個多星期了,整個大陝西的妖怪都知道,有點兒實力的已經趕過去了,不能獨占,也想分得一杯羹。”
“放屁!放屁!”韓芝笯惡狠狠地罵著,雙手不受控製,“哢”地一聲,那條魚被她捏成了齏粉。
韓芝笯手足無措地爬上岸,慌慌張張地從書包裏掏出手機,撥出了兄長的電話號碼。
電話對麵的鈴聲響了很久,直到自動掛斷也沒人接。
韓芝笯繼續打,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四次,突然,那邊的電話關機了。
韓芝笯知道,真的出事了。
她急忙跑出學校,但天已經黑了,大巴車停運了,出租車也長久不見一輛。
韓芝笯又返回學校,跑到壘球場上大喊大叫:“黃袍怪、黃袍怪,你在哪裏!你快出來!幫幫我、幫幫我,黃袍怪,求求你幫幫我!”
黃袍怪本來不想管,因為他知道韓芝笯找他要幹什麽,也知道韓芝笯是那個韓家家主的孫女,隻是驪山的妖怪接過疾風下達的命令,不許告訴韓芝笯,也不許幫助她,但看韓芝笯這麽難過,他又忍不住。
最終,黃袍怪卷著她跨過山川河道,回到了那個小小的家。
沒進村子,韓芝笯就看見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妖魔鬼怪,點點、彤、永琪,還有許多別的本地妖怪已經被踩在了地上,鼻子嘴巴耳朵裏全是血。
韓芝笯也顧不上有沒有人類經過或是看到,從附近一個工地上抄起一把鐵鍬,一通亂舞地衝上來。
那些妖魔鬼怪們都很有實力,她毫無技巧的攻擊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反而被他們壓在地上撕咬啃食,到最後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好肉,沒有一處不帶有血,好在黃袍怪趕緊把附近十裏八鄉受韓家恩惠的妖怪叫過來,一起反抗,才把他們牽製住。
韓芝笯連滾帶爬地回到家,大門是開著的,但兄長不在。她走進爺爺的房間,看著爺爺躺在床上艱難喘息,那一刻,她終於不得不相信,爺爺是真的病危了。
“爺爺……”韓芝笯顫抖著聲音喊道。
韓容緩緩睜開眼睛,艱難地側過頭顱,看見那纖弱的小人時目光明顯地熠熠了一下,但旋即就又暗沉下來。
韓容轉回頭,奄奄一息卻十分堅決地吐出一個字:“滾……”
韓芝笯驀地怔愣,結結巴巴地說:“爺爺、我、我、我是、梧、梧桐……”
韓容閉上眼睛,翕動著幹癟的嘴唇,有氣無力道:“就是你……滾、我不想見到你。”
“為什麽……”韓芝笯睜大眼眸,僵硬地盯著床上的人,身體上的溫度在聽到那句話時不可挽回地消失殆盡,她啞聲問:“您是不是恨我……”
韓芝笯不敢動彈,她怕自己一動,眼裏的淚會忍不住。
韓容費勁地喘息著,像是默認一般,長久地沒有說話。
韓芝笯眼前天旋地轉,身體無力地癱瘓下來。她百思不解地喃喃:“為什麽……”
韓容轉過頭,顫巍巍地抬起手指著她,臉上盡是恨之入骨的目眥盡裂,“外麵的東西你都看到了?對、是妖魔鬼怪!你看到的就是妖怪,你是祇之奴,你是土地神的奴隸,你是個不詳的人!”
韓芝笯隻覺噗呲一聲,大腦似乎裂開了。她看著床上的人,抗拒地搖著頭,淚水奪出眼眶,在臉上肆意橫流。
韓容搖搖欲墜地爬起身,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道:“你隻要跟妖怪糾纏一天,你隻要在韓家待一天,韓氏就一天無寧,你是個孽障!當初就不該留下你!不該留下你!滾、滾、永遠不要進韓家的門!”
韓容情緒激動地罵著,最後一句甚至用盡了所有生命——那隻手惡狠狠地懟了韓芝笯一下後,驀地垂下去,連同韓容的身體,一塊滾下了床。
韓芝笯見狀,瘋狂地大喊起來,她喊得聲嘶力竭,喊得毀天滅地。
她來到這個世界、她做了韓家子孫、她看得見妖魔鬼怪,又不是她選擇的,為什麽要憎恨她!
韓芝笯七手八腳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奪路而逃。
她看到的世界是真實的,但她生活的世界卻是虛假的。家庭是假的,親情是假的,教養是假的,為什麽要欺騙她!
韓芝笯歇斯底裏地哭著,奮不顧身地逃著,最終,她跌在了一處雜草從中,昏厥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兩天之後,爺爺已經入殮下葬,房間裏隻剩下一方楠木牌位。
韓芝笯長發披散,衣衫邋遢,站在牌位前,癲狂地笑著。
她指著牌位,說:“爺爺,你不是恨我嗎?那帶我一塊兒走啊!帶我一塊兒走!我是韓家的孽障,那帶我一塊兒走啊!”
說著說著,她就不自覺地癡癡笑著,越笑越蒼白,越笑越難過,越笑、眼淚就越多。
韓修站在身後,心如刀絞,又無可奈何。他哽咽著勸說妹妹:“梧桐,別這樣,別這樣……我們不做韓家的人就是了,我們本來就不是韓家的人,二十六年前,爸媽就已經被他趕出韓家,不要聽他胡說八道。”
韓芝笯根本聽不進韓修的話,抱頭痛哭著。一邊用拳頭砸著腦袋,強迫自己抵禦住這個事實帶來的痛苦,一邊翕動嘴唇重複著爺爺的遺言,本能地抗拒起這個事實帶來的意識,“我是孽障,我是個異類……哈哈……爺爺恨我……因為我是孽障、我是異類……”
韓芝笯猛然抬起頭,瞪著那塊牌位,雙眸腥紅而狠厲,“當年就不該留下我,爺爺說當年就不該留下我……那殺了我、殺了我啊……”
驀地,韓芝笯衝過去,一頭撞上了那塊牌位——
韓修反射性掣肘住妹妹,但反應和速度還是不及,隻能緩衝掉部分慣性。
隻聽“呲”一聲,牌位從正中間布裂開一道道細紋,鮮血漫延出來,汩汩覆壓而下。
韓修連忙拉回妹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梧桐!別這樣,別這樣!求求你別這樣!你這個樣子讓哥怎麽辦……哥是個孤兒,哥什麽都沒有,哥不能再失去你了……”
韓修一把抱住妹妹,神經質地哆嗦著,戰戰兢兢地哀求著:“哥求求你,別丟下哥,哥求求你,你要是沒了,哥真的會崩潰的……”
韓修又狠狠地揉了揉妹妹的脊背,淒惶地咆哮道:“哥寧願你是個孽障,也不願你成為一具寒屍,哥的生命裏不能沒有你,不能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