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魚須文竹笏(1)
韓芝笯緩緩步至供台前的黃色蒲團上,撩起裙襟,雙腿並攏,雙膝符地,經坐而下。她抬頭看著那方牌位,目光湛湛,神色肅然。
她不是韓氏子孫,這份祭奠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她沒有說話,隻是懲罰性地反省著,就如同爺爺在世時,關她麵壁思過一樣。
疾風和緒珠站在她的身側,同樣隻是靜默地看著,不置喙,不作為。
過了一會兒,韓芝笯引身而起,使坐為跪,拱手合抱,又伸直向前,展臂擊掌,振動而拜,三拜之後,她顫抖地嗚咽起來。
同樣能看到妖魔鬼怪的韓家家主爺爺是與她最為切近的人,但卻至死也不願認同她,如此以來,她還有何處能容身。
這時,疾風腳下騰起雲霧,一躍飛到了韓容的牌位旁。他噙起韓容的牌位,輕輕抖了抖,一抹綠光熠熠閃耀地跌落在了空中,隨著一種無影無形的吸引力飛到韓芝笯麵前,並慢慢顯現成一枝竹木板子。
韓芝笯驚聲愣了,“這個、是、是什麽東西?”
疾風又一躍跨回韓芝笯身邊站定,渾厚的嗓音既沉緩又有蒼勁道:“此物叫‘朝笏’,一種朝覲禮器。”
韓芝笯扭過頭,蹙起眉頭,迷惑地看著疾風。
疾風麵色如常,繼續道:“笏,忽也,備忽忘也。《禮記·玉藻》雲:凡有指畫於君前,用笏;造受命於君前,則書於笏。笏,天子以球玉,諸侯以象,大夫以魚須文竹,士竹。此品為魚須文竹笏,乃大夫之用。”
“誰的?”韓芝笯問。
對、誰的!
韓芝笯聽完這些後,第一反應不是疾風要幹什麽,而是想知道它是誰的。雖然那時她對周圍的認識全是朦朧模糊的,可反應過來想,依然能辨識出爺爺隻是個普通人,除了可以看到妖魔鬼怪,懂些符咒道具,全無其它力量,怎會有自己的朝笏。
疾風沒有回答,直接態度強硬地命令她:“拿著。”
韓芝笯沒動。她本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危機四伏、人心難測,她抵觸之心實在不得釋懷。
疾風眼裏覆上陰鷙,威脅著前邁一步,矮下脖子,仿佛下一秒就會張開大嘴咬斷影子裏的人的頭顱。
韓芝笯回過視線,別無選擇地順從。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倘若這次能平安無事,她定要扭轉這種被動的局麵。
因為她要活著,完整無缺地活著。隻有活著才能慰藉兄長的憂患之心,隻有活著才能找回六年前的記憶,隻有活著才能見到那位天蒙居主上,隻有活著才能查出水晶紫梅四笄和紫衣少女的關係,隻有活著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韓芝笯抬起手,畏葸地靠向那個東西,似乎隨時等著疾風改變主意,收回自己的手。然而直到她貼近它,疾風也沒置喙一辭。韓芝笯又扭頭看了疾風一眼,最終心灰意冷,閉上眼睛,握住了它。
霎時,朝笏綠光大盛,顫動不止,周圍風起雲湧,靈牌巨震,招魂幡獵獵作響,韓芝笯因承受不住這種刺激被搡在了地上。
驀地,朝笏又受一引力,急速向前衝去,“啪”一聲,朝笏定格在了空中,同時風停旗止,凝然不動。
韓芝笯抬起頭,瞪著那枝木板,屏息凝神,警惕地看著它綠光閃爍,爾後雲散霧淡,逐漸露出一襲赭色曲裾繞襟深衣。
韓芝笯偏了偏頭,目光斜視。
雲霧逐漸殆盡,來人的麵孔依次顯露,待韓芝笯看清後,那勻稱瑩潤的唇瓣張成了“o”形。
費那麽大勁兒,又是刮風又是下雨的,就出來一個“孟薑女”,這要讓她用封神榜召喚,簡直不用吹灰之力啊!
不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而是、她怎麽會來。
答案呼之欲出。
孟薑女翻手看了看朝笏,細細摩挲著。
“韓尊上,別來無恙,”孟薑女緩緩移動視線。
那視線每上移一寸,韓芝笯就覺得被掠過的地方多出一寸刀痕,直到它劃進自己的瞳孔裏。
“六年了,這一天還是來了,”孟薑女展掌拖了拖朝笏,它便悄然消失了。
“那日見你,就覺得這一天快要到了,沒想到才過七日,”孟薑女施步走過來。
她每走一步,韓芝笯就不自覺地慌惶蹬腿後卻一步,仿佛迫近的是洪水猛獸。
孟薑女先一步跨到韓芝笯麵前,她低低俯下身,輕輕抬起那因受驚過度而冷汗涔涔的臉,涼涼地說:“吾很是失望,尊上……”
韓芝笯兀地眥盡眼眶,憤然張起雙臂推開她,拔腿就跑。
然而,就在她距離大門僅一步之遙時,緒珠憑空拈出一枚帶絲線的繡花針,飛擲過來,纖纖玉手迅速拈撥引挑,依門框大小織出一副牡丹圖錦緞,旋即封鎖住出口。
韓芝笯隻是碰觸一下,就被它導過刺激,麻木了神經。
韓芝笯勉強穩住身體,振臂怒對爺爺牌位的方向:“封神榜的上一任主人是不是爺爺?末尾的字是不是他寫的?”
那個字跡她一眼就認出來了,也正因如此,她才不願將封神榜交給白櫻。
孟薑女挑了挑眉,掩住小嘴佯裝吃驚,“哎呀、居然被你發現了!”
韓芝笯“嘖”了一聲,又問:“他叫你來消除我的記憶?”
孟薑女狡黠一笑,“尊上蕙心蘭質,什麽也瞞不過。”
韓芝笯啃了一口唇瓣,惡狠狠地掃過站在麵前的三人,又一字一頓道:“你們就那麽怕我恢複記憶?”
“怕?”疾風嗤之以鼻,穩步過來,“吾等是為異世鬼怪,你若恢複記憶,繼承韓氏家主之位,隻會百利而無一害。這麽做,不過是受韓容遺命。”
韓芝笯警惕著慢慢與之拉開距離,“韓氏家主之位?我不是韓家人,有無記憶都不會妄想,不是你帶我來這裏,我一生都會謹遵遺命,不進韓氏宗宅一步。十六年空白,是否找回與你們無關。”
疾風劃過視線,示意了一下緒珠。
緒珠立即揚手,從寬袖中抽出兩道白綾衝向韓芝笯。
韓芝笯心下大驚“不好”,連忙扭身逃跑,但動作還未做完,便被飛來的白綾層層裹住身體,扼製著跪在地上。
“你們憑什麽這麽對我!我何曾害過你們!我不是韓家的人,你們不能妄斷我的人生,”韓芝笯奮力掙紮著,她想去拿封神榜,但雙手被困在身後,怎樣都是徒勞。
“你真是愧對韓容!”疾風忿忿不平道,一蹈地,整個明堂辟雍都抖了三下。
韓芝笯翕動著嘴,隻見孟薑女翻手撩撥出一簇紅虛光,變出一隻大口深腹平底的青瓷碗,就如同那天給許仙的一樣,裏麵盛著半碗清澈見底的“迷魂湯”。
韓芝笯搖了搖頭,聳·動著膝蓋竭力往後卻,但孟薑女的步子遠比她快好多,眼看距離越來越近,自己卻無能為力,她真的好不甘心。
要讓她喪失記憶,還不如殺了她來的痛快。
“梧桐,別怪我,”孟薑女幽幽地說,“如果不是你的錯,這種事情該由她來親自做,可拜你所賜,這輩子,你是無緣再見她了。”
韓芝笯的心髒猛地痙攣,映著孟薑女的眼眸霎時一片嫣紫,她急忙問:“你說的‘她’是不是天蒙居主上!她叫什麽名字!她現在在那裏!”
孟薑女趄趑了一下,青瓷碗抖過,濺灑了一片。
就在她這一驚駭間,明堂外麵傳來了急速的摩擦聲。
疾風擰起眉頭,箭步大跨,一口叼起緒珠躥上了空,孟薑女揮手將“迷魂湯”改成瓶裝密封,也傾身後飄而退。
接著,一道風刃劈裂錦緞,從外麵劃過來,又斬斷白綾,落在了高聳的玄色大柱上。
韓芝笯覺察身上的綁縛鬆懈,便立即扯開白綾,倚靠著牆壁警惕地看著門口。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鈷藍色窄袖勁裝的少年走進來,金絲鑲邊的裙襟隨著步伐矯健弋動,好不英武顯貴。
他不怒自威地看向疾風,然後冷冷地環視明堂,最後發現了倚在他身側牆邊的韓芝笯。
這一扭頭,韓芝笯才認出來,他是那天恐嚇自己的聞人仲淵,字寂慮。
“聞人公子?”孟薑女嗤笑一聲。
疾風放下緒珠,探究地看了看來人,又詢問般看了看孟薑女,顯然不認識那個人。
“原本一個普普通通的特行士,現在居然成了可以踏進異世祠堂的祇士,看來,那次之亂,你是唯一的受益者,”孟薑女說。
聞人仲淵驀地怒瞋住孟薑女,眼裏陰晴不定,似在醞釀風暴,他猙獰著手骨,緊了緊那把鈷藍色長劍,卻最終沒有反擊,而是偏過視線乜向韓芝笯,命令道:“快走!”
韓芝笯怔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連忙往門口移動。
“等一下!”疾風喊道。
韓芝笯立即不動聽話著。
聞人仲淵倒豎劍眉,眼裏閃過陣陣陰鷙。
這個女人過了多年還是如此優柔寡斷。
疾風說:“你十六歲那年失憶不是車禍造成的,而是由於失血過多,至於為什麽,吾等不得而知,唯一知曉的是,你鎖骨大動脈處被刺穿,危在旦夕,是韓容帶你回來,並求北海季禮殿下救你。十二歲那年也一樣,你的心髒被奪走,命懸一線,還是韓容到處求人救你。如此,你還能覺得他憎恨你、不認同你嗎?”
韓芝笯倒吸一口寒氣,身體更因無處遁形的震怖倚牆癱瘓下來。
大動脈被刺穿,心髒被奪走……她看見了,她真的看見了。
孟薑女、聞人仲淵,連同緒珠不約而同地看向疾風,都為他話感到驚駭。
疾風又說:“你生在韓氏宗宅,養在韓氏宗宅,吃穿用度都是韓氏宗宅裏最好的,這處建築群最中央的‘淩波殿’就是你的閨所,整個韓氏宗宅任你橫行,如此,你還能覺得他憎恨你、不認同你嗎?”
疾風向前跨出兩步,“你迂腐軟弱,善惡不分,容易被妖魔鬼怪蠱惑影響,性命堪憂。曾幾何時,韓容並不阻止你與妖怪為伍,甚至還親自教些文武知識,可你愚蠢過及,總被他們迷了心智,傷人傷己,他不得已,才禁止你與妖怪來往。”
疾風又悄無聲息靠近幾步,“韓容病危之所以不告訴你,是因為他不想讓你看到自己的魂魄被妖怪吞噬,影響你對妖怪的認識。有件事你定然不知,韓氏曆任家主最終都逃不過魂魄被妖怪吞噬的結局,因為無人阻擋得了前來爭奪他們魂魄的妖怪。”
韓芝笯突然想起,爺爺臨死前看到她的第一眼是驚喜的,那原來不是錯覺。
疾風見她已經動搖了,便繼續下了一劑猛藥,“你說韓容不讓你進韓氏宗祠,那他為何要在牌位中放置一塊隻有你能使用的朝笏?為何要讓你在這裏消除記憶?韓芝笯、韓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能平安無事。”
韓芝笯看著疾風慢慢靠近,緊隨其後的是拿著迷魂湯的孟薑女,沒有動彈,她妥協了。
如果爺爺是這麽希望的,那她就順從吧!
忘記了爺爺的慈祥也就罷了,連最後的嚴厲也要抹殺!
真的一點兒痕跡也不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