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魚須文竹笏(2)
“你若放任自流,那天蒙居主上就隻有繼續做活死人,這般你對得起她的知遇之恩嗎?”聞人仲淵後卻一步,巋然不動地橫在她與疾風之間。
韓芝笯猶豫了一下,眼裏再次覆上抗拒,隻是已經遠沒有剛才那麽堅定。
孟薑女垂下眼瞼,微微抿了抿唇,輕輕道:“這……也是她的意思……”
韓芝笯扶著門框爬起來,但身體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她蹙起眉頭,不可思議地凝住孟薑女,問:“你說什麽?”
孟薑女別過臉,難忍憐憫地絮絮道:“否則,我怎會將自己的朝笏交給韓容。韓容不是封神榜的主人,隻是代筆。”
“真正的主人是天蒙居主上,她想將封神榜傳給你,但你的書法還不夠成熟,便先由韓容代筆,”聞人仲淵又向後乜一眼,很不甘心地咬牙切齒道:“她傳了你真正的封神榜,卻給了子月一本什麽都不是的《綾月簿》,真不明白她為何要在你這種人身上費盡心思。”
韓芝笯搖了搖頭,她真的想不起來,什麽都想不起來。
天蒙居主上……
“她為什麽要消除我的記憶……”韓芝笯憋著莫名其妙的哀怨,忍著心髒痙攣傳來的疼痛,力不從心地問道。
是的,力不從心,因為她對她一無所知,連個探究的方向都沒有,所以力不從心。
孟薑女摩挲著手裏的黑瓷淨瓶,仰起麵,滿含熱淚,“我們還想知道呢……你們倆的事沒人知道……你身上還有兩道‘囿魂封印’,全是你受重傷後她加注在你身上的,為的就是消除你的記憶……”
“封印……”韓芝笯終於不堪重負,捂住心口蜷曲下來。
孟婆湯的效力隻有在本人心甘情願的情況下才能生效,但封印不一樣,隻要存在,就能做到。
一點兒回寰的餘地都不留,真的好絕決……
孟薑女看向韓芝笯,一低頭,淚水先滑落下來,她張了張嘴,隱忍了片刻,才出聲道:“梧桐,順了她的心意吧……她不會害你的……”
韓芝笯舔了舔唇瓣,品嚐到一種來自眼睛的苦澀的味道。
是的,不會害她的。
可是,這樣的結果還不如陷害她來得坦然。
孟薑女繞過聞人仲淵,俯身將黑瓷淨瓶塞進她懷裏。
聞人仲淵見狀,立即反身去奪,但卻被孟薑女一揮大袖,甩開了三丈外。
“韓芝笯,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隻能繼續惡化事態,”說完,他便橫過長劍,飛身刺向孟薑女。
孟薑女也立即翻手召出佩劍,全力反擊,但因為不擅長劍法,劍氣不夠鋒利,處處落得下風,旁邊的疾風和緒珠也加入戰勢,衝著聞人仲淵不及防範的死角猛烈進攻。
韓芝笯蜷曲著身體,不住地瑟瑟發抖。
遺忘、遺忘、遺忘……
在別人都心知肚明的世界裏,像個傻瓜一樣活著。忘記了父親的相貌,忘記了爺爺的慈祥,忘記了兄長的疼惜,忘記了朋友的友誼,忘記了自己奮不顧身搜集到的記憶碎片,忘記了自己殫精竭慮拚湊起來的邏輯關係,忘記了自己追根究底不死不休的重要原因,忘記了自己刻骨銘心融入靈魂的執念……
韓芝笯覺得自己怎麽會如此愚蠢。
她拿起那瓶青瓷淨瓶,諷刺地笑了起來。
是誰斷定她的未來承受不起過去的喜悲?她是韓芝笯,自己的責任,自己擔待得起。
韓芝笯又將青瓷淨瓶放在地上,從袖子裏掏出眼鏡盒,拈起裏麵的鳳凰翎,召出封神榜。
明堂中央,聞人仲淵以一敵三,逐漸捉襟見肘,應付不暇,劈刺攪截都不如前麵的遒勁迅捷,身上原本華貴精致的漢服也沾滿血跡,破爛不堪,狼狽之勢已越發明顯。
韓芝笯立起身來,握住封神榜的雙手顫抖不止。
銘記……爺爺與天蒙居主上多年苦心付之東流……
遺忘……自己永遠失去過往……
她看著緒珠用白綾纏住聞人仲淵的腰,疾風貼近一旁趁虛而入,撞擊他的後背,孟薑女揮劍斬舞,招招不留情麵。
“聞人仲淵、聽聞你是季禮殿下的義弟,如此,挑斷你的手足四筋也是無妨,左右殿下都能醫好,”孟薑女說著,就趁疾風將他撞過來之際,將劍鋒對向那握劍的手腕。
千鈞一發,韓芝笯扯開卷軸,勃然舞起天杆,將畫心精準地擺至孟薑女的那處,抄起鳳凰翎,狠狠地點了上去:“孟薑女、退下!”
孟薑女聞聲,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拉進了封神榜裏。
聞人仲淵見疾風和緒珠對自己的注意力出現漏洞,立即一鼓作氣翻身劈裂白綾,又剜劍劃破疾風的一隻手臂,做完這些後,他也體力不支摔在了地上。
韓芝笯看著這兩敗俱傷的樣子,實在於心不忍。
“我不想忘記,”韓芝笯說。
場中的三人一愣,紛紛看過去。
韓芝笯又一字一頓、堅定不移地重複一遍:“我不想忘記!”
疾風踏出一步,他是千年鬼魂,聞人仲淵的劍氣縱然如鬆之勁、如風之迅,殺傷力極強,卻也隻是個弱冠人類所使,不能致他重傷,所以,這一步,依舊戾氣磅礴,霸道無比。
“你說什麽!”疾風脅迫道。
韓芝笯也不卑不亢地向前幾步,封神榜卷幅彌天漫地,百變靈活,縈繞於她周身,像極了一個渾然天成的絕對防禦。
韓芝笯再次重複道,字字振聾發聵:“我、不、想、忘!”
疾風怒急攻心,憤然蹈地,接著又是一躍而起,撲向韓芝笯。
韓芝笯因為有封神榜防護,所以疾風隻是踩在了卷幅上,但饒是如此,她還是能明顯地感覺自己的體力正在急速流逝,封神榜也在逐漸變虛軟。
難道,封神榜是依自己的力量強弱而狀況變化的?
這時,聞人仲淵又爬起來,振臂劈下一劍,渾厚犀利的劍鋒正對疾風脖頸命脈,疾風來不及阻擋,唯有偏頭側踱躲開,於是,劍鋒貼著封神榜卷幅劃出了大門。
就在這時,緒珠趁機射出七根繡花針,兩隻纖纖玉手如綻放的石斛花絢麗開合,又如鬼魅的流光洇出層疊幻影,旋即就在韓芝笯周圍織出一個球形的煉獄牢籠。
疾風乜了一眼牢籠,就將視線放回了聞人仲淵身上。
他本身也不指望韓芝笯會乖乖配合,既然如此,那就拘監,直到她放棄抵抗。
疾風走向聞人仲淵,被他劃傷的地方還留著紅色的血。
“聞人公子,殿下沒囑咐你,切勿接近她嗎!”疾風說。
聞人仲淵冷哼一聲,撐著劍爬起來,“若要順其自然,她自己也會發現。大家都未遵照,你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疾風齜起嘴,抬起前爪,帶著狠辣的掌風拍向聞人仲淵。
聞人仲淵嗤笑一聲,卻已經筋疲力盡,難以回避。
突然,一道清麗飄逸的劍氣從外麵掃過來,“嘩啦”一聲劈開囚禁韓芝笯的牢籠,又不偏不倚地劃向疾風抬起來的前爪,接著,在眾人還反應不及時,那隻前爪噴了血滴,與它的臂彎分離開來,重重地砸在了明堂光亮映人的青石板上。
不一會,一個金發束冠、金眸鳳眼、玉骨冰肌、依秦禮著一襲白色錦衣華服的年輕貴公子從天而降。他眉眼疏闊,舉止從容,帶著點點青翠竹葉翩然而至,杳無音息,仿佛一身月白風清與生俱來。
緩步幾行,又是博衣冠帶參差起,辟雍慈竹錯飛落。
韓芝笯仰頭看著他,一時間呆若木雞。
雖然無比狼狽,但她還是情不自禁想起《詩經·國風·衛風·淇奧》中的一句:“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才見過兩麵就這樣,她是不是無藥可救了。
韓芝笯微囧。
公子垂眼看了她一眼,隻淡淡地說了一句話:“走吧。”
韓芝笯“奧”了一聲,低頭收好封神榜,然後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麵出了明堂大門。
聞人仲淵眸眼一寒,抬手摸了摸脖頸上的玉質項圈,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出了韓家宗宅後,天已經蒙蒙亮了,黎明的曙光落在公西尚善和徐青菽的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愈發頎長。
“聞人院長,梧桐呢?”公西尚善急忙跑過來問。
聞人仲淵向後乜了一眼,示意——公子從朱紅高門內走出來,後麵跟著穿著綠色冕服、睡眼惺忪的韓芝笯。
徐青菽看到那個金發金眸的貴公子後,渾身不由一悸,動彈不得了。
“若水,寂慮,帶她回去,”公子吩咐道,清醇的嗓音依舊無波無瀾,風輕雲淡。
韓芝笯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抬頭一看,太陽都出來了。
一束金光落進眼底,她下意識一擋,發現陽光未照耀到的地方有一隻鳥,露著陰戾的目光看著她。
她又定睛一看,發現那裏什麽都沒有。
韓芝笯又揉了揉眼睛,她太困了,便索性什麽也不管了。
公西尚善向公子俯首揖禮領命,然後溫柔地摩挲了一下韓芝笯細軟的頭發,牽著她向一輛黑色跑車走去,而側身的聞人仲淵卻隻是徑直走過,沒有絲毫的禮儀動作。
徐青菽眼角掠過聞人仲淵的傲慢,臉色陡然黑了三分,但沒過多久,他就恢複如常。
徐青菽深深呼吸一次,抬頭看向公子,問:“煜炘君,北海季禮是他嗎?”
公子沉默了一會兒,爾後輕輕搖了搖頭,緩緩道:“雖然魂魄出於一源,但不是他。”
“此話何解?”徐青菽忙上前一步,問。
“三魂七魄,北海季禮與他都隻是其中一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