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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七竅玲瓏心(2)

  七竅玲瓏心震動之後,那雙囿滿淚水的眸子終於透出了亮光,瞳仁的顏色在黢黑與嫣紫中不斷閃換。


  “嘩啦”一下,一道道黑暗伴隨著憑空而起的笑聲從韓芝笯脊背迸射而出,迅速吞噬人魚膏燃起的火舌,壓覆整個地宮,周圍頓時一片窸窣,給人橫生一種鼠竄林間的混亂感。


  正當趙政等人為突如其來的黑暗不明覺厲時,一句邪魅狂狷的譏諷猶如魚雷入深海,在他們心頭炸出潑天巨浪。


  “有如此侍神,本尊何愁得不到她……”


  五枝燈女旋踵起身,翻手撩撥起一簇火苗,照亮周圍。


  火苗一噴吐出來,眼前詭異的畫麵就驚住了所有人——身處林間的感覺不是臆想,他們的確在一片梧桐林裏。


  高大挺拔的樹木,茂盛密集的枝葉,略帶潮濕的泥土,以及,穿著一身肮髒水晶紫直裾深衣、眸眼嫣紫、目光呆滯、身體僵直的韓芝笯。


  她身後的泥土被蹂躪得淩亂不堪。


  韓芝笯的意識沉陷在某一處,並且還在不斷深入,她知道,隻要繼續延伸這種痛苦,她就能奪回過往——


  有什麽遙遠的記憶呼之欲出。


  “嘭”一聲,七竅玲瓏心又震動了一次。


  狂狷邪魅的譏諷在地宮內依舊盤桓不去,且曆久彌新。


  “這些是虛影!是她此刻意識的幻象!”蒙恬震驚地看了一眼始皇陛下,又斬釘截鐵道:“這是幻的力量!她是魔王金鵬的隨扈!”


  當年在王宮,那位“秦王義妹”沒少用她手中的“幻”捉弄這些文臣武將,所以,他們雖不能辨清虛實,但端倪卻能立見幾分。


  趙政陰下臉色,抬手召出定秦劍,“在臨晉縣的妖怪間,有一個鮮為人知且三緘其口的傳聞:韓家小女在孕期八個月時已經夭折,但被恰巧從天墮落的發笄利用,以紫梅水晶作骨,以白色靈體為三魂,以韓氏夫婦餘壽續命,轉世輪回成一個殘缺不全的異類。”


  他向前幾步,危險地眯起眼瞼,“初聞時便覺蹊蹺。那次圍剿,幻最終也是附在了水晶紫梅笄裏,但因為有他護你,所以沒有深層推敲,畢竟論起當年罪責,幻與文曲星才是首當其衝。他睚眥必報,不可能留你性命。”


  “沒想到,他竟如此城府,保得你這個罪魁禍首!”他架起刺劍之式,頓步蓄勢。


  若不是為了文曲星,自己怎會起了歹念,不擇手段?若不是幻蠱惑了芙蕖,芙蕖怎會被刺,束手就擒?若不是文曲星與幻控製了芙蕖,自己怎會破釜沉舟,無路可退!


  “罪人!”一直淡漠處事的五枝燈女突然嘶吼起來,她橫眥眉眼,咬牙切齒地猙獰,手中的火舌傒地躥出幾丈高,轟轟烈烈地怒燒著。


  旁邊的照骨鏡使一陣心驚肉跳,連連踱開步子。


  由於時間久遠,他差點兒忘了,五枝燈女是她修補好的。


  五枝燈女本是秦孝公渠梁夜晚批閱奏章、處理政務時用的青玉油燈,平日裏坐在翼闕宮廷的書案上,酉時起,戌時滅,鑒證了渠梁重用商鞅、振興秦國的整過過程。渠梁歿,新王駟記恨商鞅在自己為太子觸犯禁條時,為圖變法,力諫“不避權貴,刑上大夫”,而使他遭墨刑,又忌憚其威望極高,權勢愈張,便尋時機將其車裂。那時,五枝燈女受渠梁和商鞅濡染,初具靈魂,渠梁歿,五枝燈女靈氣受損,商鞅車裂,更使她不抵滔滔悲怨,斷了一枝手。


  斷手之後,五枝燈女便被廢置染塵,直到政王義妹——芙蕖長公主住進翼闕宮廷,發現了角落裏的幽魂小女孩。


  芙蕖長公主偏愛古物,不僅對各種神話傳說、曆史經傳熟稔於胸,對各類器具飾品、青銅玉石如數家珍,而且擅長修補,任何東西都可借她之手,從腐朽變為神奇。


  芙蕖長公主用水晶石修補了青玉五枝燈的斷臂,挽救了她奄奄一息的生命。後來,五枝燈女恢複元氣,作為婢女侍奉在芙蕖長公主身邊。


  雖然人類看不見她,但她仍兢兢業業、盡職盡責地為芙蕖長公主做著力所能及之事。若是幻沒有闖進曲台宮,誤入隨侯珠內,芙蕖長公主就不會為它倉皇出逃,把她遺棄。


  五枝燈女對幻的憎恨,刻骨崩心,不共戴天,哪怕將它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散魂消弭都不能停息。


  隻見她由怒而發,氣勢雷霆,揚臂揮手,瞬間將手裏的膏火燎成熊熊之勢,排山倒海著就壓迫向韓芝笯。


  蒙恬看大火襲來,知道五枝燈女已經失去理智,命她收斂攻勢、小心陛下也是無用,便立即生風舉步,閃電動作,從後護住趙政向一邊偏去。


  兩人足尖剛落地麵,那赤亮的火焰就掠過蒙恬的脊背,順著原地衝出一條火道,蒙恬穿的是鐵鎧皮甲,被火燎烙後直接融化了,瞬間就穿透他的中衣,灼蝕著他的皮肉,疼得蒙恬不住呻吟。


  但韓芝笯依舊一動不動。滔天火舌爬上她發紫的虹膜時,她有足夠的時間避開,可她就是不動。


  她是個異類,是個孽障,她沒有記憶,沒有過去,她傷過誰,害過誰,她什麽都不知道。無人告訴她,無人指引她,除了那一雙雙冷漠、仇恨、怨懟、嘲諷、蔑視的眼神,除了內心莫名其妙、避無可避的慌惶忐忑,她的生命裏還有什麽?

  孟薑女欺瞞她,永琪嫉妒她,疾風戒備她,趙政責怪她,五枝燈女怨恨她,那她又該惡意誰?

  她到底是誰?她到底做了什麽?她要知道!她必須知道!


  她要沿著現有的情緒,延伸這份痛苦,她要更深刻、更投入地痛苦,她要奪回記憶。


  即使死,她也要帶著過往一塊死。輪回轉生,灰飛煙滅,隻要靈魂還在,就絕不遺忘!

  韓芝笯死死按著胸口,專注地感受著那裏的七竅玲瓏心帶給自己的每一份痙攣與顫栗。


  要更痛!更苦!更悲!更生不如死!

  “嘭”地一聲,七竅玲瓏心又震了一次,這次,伴隨著心室膨脹的不光是巨響,還有一個金色的星月魔法陣。它由小及大,直至陣的界限排出自己的身體。


  驀地,她聽到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


  “梧桐……活……下去……”


  那個聲音虛弱無力,斷斷續續,卻能勾起她心底最熱切激動的記憶。


  韓芝笯義無反顧地更加深入著,已近魔障。


  她想知道更多。


  尤其是關於她的。


  可更深的記憶,是疼痛——一種全身神經被心髒強行拉扯收縮的疼痛。


  韓芝笯感覺自己的魂魄在被剝離。


  煜炘君說:“汝之七魄果然已不存矣……”


  是的,她的七魄不存在。


  她的七魄被封印在七竅玲瓏心裏。


  是她封印的。


  “嘭!”七竅玲瓏心再次震動,更久遠的記憶流淌了出來。


  逍遙靈動的蝴蝶發帶,纖細柔順的白色長發,縹緲迷離的黃色廣袖流仙裙,姽嫿玲瓏的少女身姿。


  她說:“梧桐,我走了。下次見麵,希望能聽到你兄長跟你朋友的合奏。呶,就那曲聖桑的《序曲與回旋隨想曲》。”


  她說:“嗯!梧桐一定讓他們合奏!”


  那女孩靠近幾步,抬手摩挲了一下她的頭發。


  她仰起頭,嫣然地笑著。


  那女孩的麵容越加明顯——但依然像是蒙了一層紗冪,隻有輪廓在慢慢地與趙政記憶裏的芙蕖重疊。


  不過,那不是芙蕖!那不是!


  她非常肯定。


  那她是誰?


  韓芝笯急切地想要知道!

  是不是天蒙居主上?


  答案在她六年前素日敬稱的字眼中躍躍欲試,隻待她再次喊出來。


  那個敬稱是什麽?

  韓芝笯想著、想著!

  突然心髒劇烈收縮!這不是記憶中的感覺,而是真實付諸於現在的自己的身體上的感覺。


  但就如同記憶中的回放——她的神經被心髒強行拉扯,在血肉內形成一道道突兀扭曲的痙攣,剛剛浮出意識的情緒沿著這些痙攣又被迫縮向心髒。


  韓芝笯再次體會到了那種七魄被剝離的痛苦。


  而事實的確如此——


  就在金色星月魔法陣即將被撐裂時,一道閃電突兀而出,不偏不倚地刺中魔法陣邊界,給它重新注入祇之力,力挽狂瀾。


  星月魔法陣迅速收縮,雷霆萬鈞匯聚那因刺激而泄露出來的七魄,並以當年的方式再次壓進七竅玲瓏心,直至它重新烙上心壁,封住所有過往。


  同時,周圍的異聲止息,樹木洇化,黑暗褪色,就連那件水晶紫漢服也沒得不留痕跡。


  ——真是比陽光下的泡沫還徹底的消失。


  不等在場的人察覺這一異動,又一道劍氣射來,在焮天鑠地的怒火灼傷韓芝笯之前,勃然散出寒氣,將其凍結成冰。


  那一刻,好像宇宙也被凝固了,寧靜的恐怖。


  韓芝笯眥盡眼眶,不甘心地掙紮,但困意長驅直入,精神未顫就被碾成了齏粉。


  韓芝笯緩緩倒在了地上。


  她最終還是那個沒有任何過往的可悲之人。


  趙政瞪著火冰上翻騰的滾滾寒霜,瞳孔傒地縮成一點,在眼眶中瑟瑟顫栗。


  他果然來了!

  他居然來了!

  他怎麽來了?


  若是別的奴隸,他可能會來,但這個人是韓芝笯,他怎能來?

  他沒有親自動手殺她已是反常,怎還會來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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