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七竅玲瓏心（1）

  逃——


  周圍盡是密不透光的黑暗，看不見東西，看不見方向，隻感覺腳下坑坑窪窪、泥濘崎嶇，身體被一些突出來的枝椏樹幹雜草鉤扯住，把衣服撕破，將皮肉割裂，讓黏稠的液體在身上肆意橫流。


  血的腥甜吞噬著雨後泥土散發出來的清新，呼吸的慌亂淹沒著夏夜風動枝丫搖曳出來的呢喃。


  與此同時，一迭迭笑聲從無窮無盡的深淵中傳出，籠罩住暗無天日的世界，沉沉地壓迫一顆瀕臨崩潰的心髒。


  那笑聲難以名狀的淒厲猖獗、陰鷙瘋狂：

  “你居然砸了她的玉石琵琶？！你居然為了無足輕重的人類砸了她的玉石琵琶！就跟當年一模一樣……”


  “你究竟憑什麽能得到她的信任！”


  “有如此侍神，本尊何愁得不到她！”


  逃——


  除了無以複加的恐懼和避無可避的愧疚，隻能逃——


  不休止，不放棄，不餘遺力，即是意識到自己已經到達極限、再多邁出一步就可能力盡而亡，也不就此停息。


  突然，身後傳來一束迅猛的摩擦聲。


  雖然什麽也看不見，但還是本能地回過了頭。


  然而，剛作出這個動作，一隻鋼鐵般的手就扣住了脖頸，並順勢被狠狠地壓製在了地上。


  重壓之下，“哢”地一聲咳出血來，在顆顆血珠噴濺間，看到一雙泛著寒光的星睛豹眼。


  “這次是‘天蒙居’血，本尊收下了！”


  一個低沉而貪婪的聲音響起，隨後，那生物身後的黑色大翅膀展開，鯤頭叨刺而下，長喙直插進左側的鎖骨下。


  張開嘴，大喊——


  這次，聲音沒有衝進耳膜、在體內橫衝直撞，但那種被恐懼絕望壓迫出來的、聲嘶力竭的反應，穿透夢境，襲遍魂魄，不遺一寸地烙在身體上——


  韓芝笯大喊著掙開眼睛，如出一轍地表現出來——


  同時，周圍的環境也變了……


  她本能地揮開覆在麵前的人，爬起來，縮著身子，驚恐萬狀地逃避起周圍，眼裏滿是抗拒，嘴裏還一直辯解：“不是我……不是我……”


  紅衣青玉五枝燈女本來跪在地上，給她右手腕的傷口上藥，被她一打，猝不及防地散了身形，化成一道扭曲的白煙，再次顯出人形時，直接成“一”字甩出幾丈遠，狼狽地爬在了地上。


  蒙恬“謔”地拔出青銅劍，箭步上前護住趙政，當即就要手起刀落砍了韓芝笯。


  趙政見狀，連忙按住他的手，急道：“住手！”


  蒙恬蹙起眉頭，收起劍鋒，但依然不離趙政近身，並持劍警惕地盯住韓芝笯。


  趙政嚴肅道：“當年寡人將韓非投入大獄，命李斯親自監場，毒殺之，芙蕖都敢不畏死罪，犯言直諫，甚至最後偷梁換柱，可見其確有真知灼見，頗得芙蕖欣賞。所以，不可再傷其女。”


  說起韓非，趙政不免又憶起那些與故人品時論世的日子，眉眼裏染上了幾分哀悔。


  畢竟，兩人的分歧就始於韓非的一次諫言——先伐趙，後伐韓。


  趙政向前走過幾步。


  韓芝笯立即慌亂地連連後卻，就像迫近她的是滅頂之災一般，“不是我……不是我……”


  趙政隻當是她被自己的記憶嚇到，變得有些神誌不清而已。


  這點兒完全在他的掌控內，那件事違背道法仁義，為人不恥，是他一生絕無僅有的汙點，而他的目的，就是讓韓芝笯看到當年的真相，然後告訴那個人。


  他難以啟齒，不願麵對，他窮追不舍，無休無止，那便托付他們都尚可接受的人來交涉吧。


  “汝能獲得‘天蒙居’血，必定是受過她的恩惠，韓卿可否告訴寡人，綾畫還好嗎？”


  韓芝笯意識幾近崩潰，精神幾近坍塌。她揮舞雙手，緊閉眼睛，臉頰上的淚止不住狂流，激動而顫抖地徒勞逃避。但當“綾畫”兩個字脫出趙政口中時，她卻驀地怔蟄，瞪開眼瞼，就像是死去了一般，僵硬著。


  五枝燈女與照骨鏡使麵麵廝覷，不由疑竇叢生。


  接著，韓芝笯體內的七竅玲瓏心扯動全身的細胞與神經無間隙地收縮，凝滯幾秒後，又帶動它們無極限地膨脹——


  “嘭”地一下，發出一個渾厚精深的重音，震得旁邊幾人都忍不住痙攣，端端生出皸裂的感覺。


  照骨鏡使眉頭緊蹙，下意識驚駭出聲：“七竅玲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