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千年大雲樹(9)
當年,他在趙國為質子,時常被人欺淩玩弄,地位低下,處境堪憂,所有人對他不是落井下石,便是避之唯恐不及,就連同為質子的燕丹都敢衝他冷嘲熱諷,尋找心理平衡。
可就是在這種身份下,遊曆至此的北海王長子竟屈尊降貴,來他岌岌可危的茅舍,教他識文斷句,授他大德大道,並從中斡旋,使趙國送他及母親回秦。
雖然不曾被許向他行師生之禮,回國後也再無相見之時,但王長子確是將他作人界霸主來教育的。
王長子於自己,等同於生身父母,自己銘感五內,未敢廢忘。
“而為王長子賞識,作天下人主,統治人界,吾更是受寵若驚,榮幸之至,王長子教養之情,無異於父母生身之恩……”
趙政握著定秦劍的雙手不覺微微聳·動,他頓了一下,轉瞬就將那份動搖抹得一幹二淨,眼裏的目光甚至比之前更加犀利冷厲。
“學生必竭誠盡節,統一天下,排仙神於天上,驅妖魔於地下,保境息民……”
趙政又一陣心旌搖曳,錐心刺骨之痛席卷了全身。
沒有太傅,何來今日的秦王政?何來今日的大秦帝國?
自十一歲與北海王長子相別,回歸秦地,他日夜溫習北海王長子所授的為君之道、治國之法,“隆禮尊賢,重法愛民,”對北海王長子的崇敬也在這斟酌字句、品味精髓、踐行實施中愈加強烈。
無可厚非,他最初“統一七國”的夢想確實源於北海王長子的厚望。
隻不過,這個夢想因夢綾畫的出現而發生了變數——
隻不過,這份崇敬因權利欲望的爆棚而產生了畸形——
欲意取而代之。
事已至此,他無路可退。
趙政別過臉,咬牙再次將劍向前推去幾寸,同時一字一頓道:“……以承太傅遺誌……”
北海雪宸應動作狠狠踉蹌了一下。
他攥著定秦劍,借由指骨與利刃間的摩擦勉強穩住身形。
破開皮肉的雙手的血從鋒刃下湧出,漫過手背突兀的痙攣,如線斷珠散般隕落,浸透著銀白色的冕服。
北海雪宸沒有說話,隻是垂著頭顫抖地呼吸著。
直到趙政都懷疑他是不是死了,他卻突然發力,一鼓作氣從劍刃上拔回身體,翻手召出龍淵,在即將傾倒時,正柄插進泥土,半跪著穩住身形。
九尾狐狸衝北海雪宸嘶吼一聲。
北海雪宸斜眼瞟一瞟,力不從心地搖了搖頭。
趙政“嘖”,提劍就想從後麵再補一下。
北海雪宸反手執劍,掄起劍氣掃向身後,龍淵的劍身與定秦的劍尖相擊,“鏗”地一聲,兩人同時受到重創,吐著血搖搖欲墜。
接著,北海雪宸旋身站起,就勢揮劍,穩紮馬步,蓄勢待發,並在運行“武力”和“祇力”時,改凜冽劍氣為柔潤劍風,向著左雨淋一挑一劃。
左雨淋身下騰空,衣襟獵獵,順著龍淵劍滑動的軌跡落到了九尾狐狸的背上。
之後,他又一刻不待,用同樣的方式將泰聖遙和夢寧送了過去。
做完這些,北海雪宸再次體力不支,半跪在地上。
“九尾,快帶他們走!”北海雪宸大喊道。
九尾狐狸像對待螻蟻一般,一腳跺地,碾死數個攻擊而來的秦將,一掃尾巴,又拍死百個自不量力的人類,但饒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殺傷力,秦兵依舊前赴後繼、層出不窮地出現。
九尾狐狸也受了傷,力量已難以為繼,聽北海雪宸的提議後,權衡幾秒,便轉身集中精力向東麵攻殺。
黃色綾錦肆意飛揚,它曳動身姿,借風托起夢綾畫,又將人繞了幾圈綁在了九尾狐狸的背上。
趙政立時推開攙扶他的蒙毅,氣紅了眼地殺向九尾狐狸。
來攔他的秦兵秦將不少,卻被他一一無情地斬殺了。
北海雪宸扔下龍淵,雙手合十,雷霆排出一道銀龍盤桓的白色法陣,嘩啦一聲,在趙政麵前撐出一麵固若金湯的屏障。
趙政朝著屏障發狠地劈砍了幾次,皆是徒勞無用,他回頭危險地瞋向北海雪宸,眼裏的怒火如同具化了一般,灼得秦兵秦將連連丟盔棄甲。
北海雪宸跟他一樣,也站在保護屏障的外側,兩人一同看著夢綾畫在九尾狐狸和黃色綾錦的囿護下一點點衝出重圍,表情迥然相異。
一個溫潤微笑,如釋負重;一個陰鷙冷對,頗有不甘。
趙政惡狠狠地攥緊劍柄,大步流星地走向北海雪宸,揚手一揮定秦劍,“撲哧”一下,北海雪宸胸口上又多了一道傷疤,應聲倒在了血泊中。
同時,屏障也粉身碎骨。
在相去百丈的地方,九尾狐狸馱著一眾人拚力殺出血路,被綁縛在其身上的夢綾畫突然眼瞼一顫,眼眸變成了金色,但轉瞬卻恢複作白色。
盡管如此微不可察,奄奄一息的北海雪宸卻完整無缺地將其捕捉下來,大腦借由那金色眸眼對視覺的刺激,驀地一陣嗡鳴,之後,他就像是回光返照般爬起來,不顧一切地奔向夢綾畫遠去的方向,嘶聲力竭喊道:“我是北海啊!我是北海啊!你等著我,我會來找你的!我一定會來找你的!等著我……”
說完,北海雪宸便如經久的石雕,隨風灰飛煙滅了。
夢綾畫緩緩轉動眼眸,朝他慢慢伸出手——
九尾狐狸背上,唯一還有點兒意識的泰聖遙猛地惕怵驚疑:
又是這一句……
北海禦、北海雪寧、俶回君,他們在生命的盡頭時,喊的也是這句話……
並且,也是喊完後灰飛煙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