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千年大雲樹（8）
北海雪宸收回龍淵，向後睨了一眼趙政，又戒備著懟向金鵬，擲地有聲道：“政，人皆為才，尚賢事能，霸業可圖。穆公用由餘、百裏奚、蹇叔等人，並國二十，獨霸西戎；孝公用商鞅，舉地千裏；惠王用張儀，取西麵之地；昭王用範雎，秦成帝業。為君者仁德，為臣者賢良，君臣有力，則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此富國強民、統一華夏之法。冊立儲君，賢者最，貴者次之，莫以私心恣意妄為，此綿延霸業千萬世之法。是故霸王之所始，以人為本，本治則國固，本亂則國危。
今秦國君有政，文臣有李斯、繚、姚賈、頓弱，武將有蒙恬、蒙武、王翦、王賁，治國強兵，攻城略地，蓋無出其右者，吞六國而合天下，大勢所趨也。汝之長子扶蘇，仁厚篤明，善加培養，則成明君，可遞江山於後世。
如此，文曲星於爾，實為雞肋，屬於無意。文曲星雖有博古通今之智，擎天撼地之才，但終究是為死物，無仁無德，養民安國多倒行逆施，有失人性，否則，文曲星之主曾鉞怎不能憑此保得曾國免為楚之附庸，連年納貢朝拜，後來之主熊悍（楚幽王）又怎不能憑此保得楚國免於秦之威迫，將其拱手讓予。
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豈是死物簡單幾謀鬼蜮伎倆便可褻玩的。”
金鵬譏笑一聲，不以為然道：“別聽他婦人之仁！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何須草芥指手畫腳！政者至高無上，專權專製，謀權馭臣製民，嚴刑酷法抑之，令行禁止，以暴製暴，不由逆反之心萌芽，怎得暴亂滋生？
趙政，你不殺泰聖遙，還等著他恢複後來殺你嗎？”
趙政眼眶眥裂，心中登時警鍾轟鳴。
北海雪宸立即急聲駁辯：“芙蕖多次稱讚爾雄才大略，乃當世霸主，泰聖遙不可不知，縱使汝受人利用，誤入歧途，也礙於芙蕖之情，不予深究，但倘若你殺了泰聖遙一眾人，芙蕖必定恨你入骨，為個雞肋招致兄妹反目，值得嗎？”
趙政聽著，不覺動搖了。流光溢彩的十二冕旒下，一雙黑眸閃爍起明明滅滅的光芒。
金鵬見趙政的意誌不如先前堅定，臉色更甚陰鷙扭曲。
他就是要切斷夢綾畫與這些人的聯係，讓他們不是成為死人就是成為仇人，讓夢綾畫的記憶裏、情感裏、生命力都隻剩下他一個人。她怨他也好，恨他也好，甚至是厭惡他也好，隻要她隻有他就好。
金鵬緊了緊劍柄，突然，身形一掠，勁風四卷，刺向北海雪宸。
北海雪宸絲毫不意外，無論是他這個與夢綾畫有過數麵之緣、受她單純傾慕的北海王長子，還是跟夢綾畫生死相依、交情非淺的同事友人，抑或是和夢綾畫兄妹相稱、現下助其為虐的趙政，都不會有好下場，所以，他時刻都警惕著金鵬的一舉一動。
金鵬剛有攻擊之勢，北海雪宸便端正劍鋒，兩袖清風，正麵迎去。
金鵬執黑色墨姬，劍氣恨辣陰毒，招式詭譎多變，氣勢飽含破釜沉舟之絕決，北海雪宸持銀色龍淵，劍氣清麗縹緲，招式嚴謹穆重，運斤成風，有四兩撥千斤之威。
這一黑一銀，劈削揕刺，摜砍斬掃，皆是你死我活的不留餘地，近身百丈的草木植被，如颶風過境，盡毀於一旦，秦將秦兵圍著他們，栗栗危懼，欲攻還退，最裏麵的一層人更是冷汗已浸透褻衣，瑟瑟顫抖著，唯恐稍有不慎，就波及了性命。
兩人激殺了許久，都筋疲力盡，但置對方於死地的堅定意誌仍不消不減，一招一式雖不如先前殺傷力強悍，卻依舊不偏不倚。
最後，金鵬因失血過多，眼前忽然一閃黑暗，北海雪宸趁機翻彈手指，掄圓劍氣，改格擋劍式為攻擊劍式，握正劍柄，一收一放，刺向金鵬，但因為顧忌陷於金鵬體內的夢綾畫的心髒，在劍尖刺進金鵬正胸口的千鈞一發，他不自覺向右偏了一寸，刺進了金鵬的肺葉。
金鵬“噗”地一下，從含珠紅唇間翻湧出鮮血來。
北海雪宸又揚起左手，調動內丹，逆練虛元，又化為“武力”，順著經脈疏通而至，接著，掌心劇烈起伏一下，將不遠處的“沉檀笯”吸進手裏。
就在這時，北海雪宸突感覺背後一痛，眼前多了一道明晃晃的亮光，那道亮光從自己的體內引血而出，又插進了金鵬的胸口。
北海雪宸跟金鵬皆是猝不及防的目瞪口呆。
金鵬越過北海雪宸的肩頭，看著他身後的人。
是趙政。
他用定秦劍刺穿了他們兩個人。
果然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陰謀家。
北海雪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鬆開龍淵，艱難地握住那把雪亮的劍，以借此來穩住身形。
“政……”北海雪宸氣息紊亂道。
趙政猙著狠戾的表情，攥握劍柄的雙手不退反進，他一字一頓道：“寡人隻要芙蕖！”
北海雪宸一駭，左手上的“沉檀笯”也掉在了地上。
現下的形勢，讓他已經無心去考慮封印金鵬的事了。
“李信、蒙毅，殺！”趙政令道的同時，雙手發力，劍身又向前衝了幾分。
北海雪宸“嘖”一下，鮮血從薄削的雙唇間溢出。
那是比金鵬還要殷紅百倍的血。
控製泰聖遙和護在趙政身側的兩名秦將一怔，黑眸在眼眶中抖得如同風雨中寒顫的葉子，慌惶悚怖著。
那位可是王上的傅士啊！
趙政斜過視線，又冷懟道：“還不動手！”
兩人畢竟都是秦國身經百戰、屈指可數的鐵血將士，很快便冷靜下來，提劍執行。
控製泰聖遙的是將軍李信，劍刃移向凶狠眥眼、動彈不得的泰聖遙的脖頸。
護在趙政身側的是上卿蒙毅，揮劍砍向金鵬。
其他將士也紛紛付諸行動。
北海雪宸一鬆開龍淵，龍淵便還劍入鞘，消失了，對金鵬的製約也隨之削弱了一半。
金鵬咬牙深吸一口濁氣，沉於丹田，電光火石間，雙手重擊北海雪宸，借力後掣——
同時，北海雪宸化虛元為“祇力”，從體內·射出，凝作不計其數的劍氣，縱橫交錯且井然有序地織成一副大網，罩向泰聖遙一眾人的身上——
傒地！一麵刀槍之影與劍氣之光激烈碰撞，相糅相融，又劃歸平靜，一塵不變，一麵殺氣呼嘯，鮮血橫飛，慘絕人寰——
而在這慘絕人寰的畫麵裏，北海雪宸與金鵬間的劍身越滑越長，顏色越染越紅，一直到北海雪宸的後脊背抵住劍格，金鵬疾掠過蒙毅的攻擊，逃離危機，方才定格。
九尾狐狸本還愣怔在突然出現的變故裏，見劍網消失，露出北海雪宸被穿透身體的樣子，立即勃然蹈地嘶吼起來，縈繞在夢綾畫周身的黃色綾錦也瘋狂地揮舞，它們發狠地攻擊廝殺那些要置他們於死地的人類，凶殘可怖、絕決冷酷的。
金鵬蹲身捂住傷口，艱難地按捺著。他抬起頭，看著北海雪宸痛苦殘喘的樣子，心頭猛地一震，但也隻是微不可察的一瞬間，之後便勾唇諷刺地笑了，“北海王長子擇定的天下霸主果然非常，詭譎狡詐之術習練得爐火純青，吾輩鞭長莫及。如此，長公子可死得瞑目？”說罷，更恣意囂張地大笑起來。
北海雪宸盡力顫了顫眼瞼，卻徒勞無用，仍然連呼吸都難以為繼，遑論反駁。
金鵬站起身，振臂展翅，一陣黑袍翻飛滾湧後，他消失地無影無蹤了，隻不過，那響亮嘲諷的笑聲卻襞積在山林間，回而不消，宕而不散，並且曆久彌清，震得天地都凝出一股徹骨的陰寒。
金鵬雖心髒被損，受傷很重，但卻沒有性命之虞，因為，他除了自己的心髒，還有夢綾畫的心髒。
夢綾畫是顆活的靈丹妙藥，既包羅萬象、又無影無形。血液能醫眾生疑難之疾，補眾生修煉之不足，肉體能起死回生，葆駐青春，精進道行。
心髒是人體循環係統中的動力，它推動血液，供應營養，帶走廢物，維持細胞的正常代謝和運作，是個非常重要的器官，而且，它還具有某些神奇的功能，能夠記憶本人的某些特性和習慣，甚至是體內器官的運轉方式。
金鵬奪走夢綾畫的心髒，就是竊取了夢綾畫自愈自保的能力和化腐朽為神奇的天賦，所以，即使他的右手被九尾狐狸咬掉，也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恢複，即使他的肺葉被北海雪宸刺穿，心髒被趙政刺破，也會在不久之後，完好愈合。
而北海雪宸不一樣。
趙政雙手持劍，依舊保持著刺殺北海雪宸的姿勢，巋然不動著。
“王長子之誌，在神人冥分庭、三界抗禮、天地歸於井然之事，此誌曠古絕今、無人可比，吾心服首肯，甘願頂禮膜拜，五體投地。”
趙政的語氣依舊鏗鏘有力，堅定不移，但言辭已變得恭敬肅重了，自稱也由君主之謙降為庶人之卑，因為，在這位三界共尊的北海王長子容蓄君麵前，誰都無能言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