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千年大雲樹(7)
夢綾畫小心翼翼地抽進一口寒氣,凝聚於丹田,然後攥著水晶紫梅笄,頑強地伸向雲樹,用發笄的尖端盡力在上麵刻下三個字:
北海禦。
刻完之後,夢綾畫就再也沒了出力氣。她偏回頭,看著囂張的火舌,瞳孔兀自散開,旋即,酒石黃的長發也褪去色彩,變成了冰雪的花白。
這時,七竅玲瓏心已經貫連起了所有經絡,將自己的力量蔓延到四肢百骸,細枝末節,慢慢替代了身體原本的精神意識。
接著,熊熊大火與其它記憶一樣,倏地乍出幾道裂痕,“砰”支離破碎成不計其數的碎片,最後化作一縷青煙,隨風逝散,變得無影無蹤。
夢綾畫一動不動地承受著,任由傷口治愈,記憶消失,事態發展。
當所有的記憶都被迫消失後,夢綾畫也不複存在了。
黃色綾錦長起三丈,抽出百麵,像是渾然天成的絕對防禦,層層疊疊地圍護環繞,將所有對她虎視眈眈的敵人全部阻隔在外。
其中一條貼近夢綾畫,將人慢慢托起,另一條輕輕拭過周身,解去白色深衣,覆上黃色廣袖流仙裙,剩餘綾錦則恢複原狀,化為披帛,縈肩繞腕著。
金鵬見狀,立即行動,想要趁亂奪取。
九尾狐狸朝他排出九條尾巴,“啪”一聲,將人打出去。
金鵬召出墨姬,左手持定,接著,背後的肩胛骨撐破皮肉,倏地張成兩隻巨大的黑色翅膀,“嘩!嘩!嘩!”撲閃數下,迅速化解這一攻擊。
夢綾畫身上泛出黃色的光芒,那種光芒既如螢火蟲般微不足道,又如十五月華般冰清玉潔,又如油膏燭光般厚重溫潤。風兒托扶她落定玉蓮,綾錦支撐她穩定身姿,美麗的臉麵又恢複了那份若膩粉光。
趙政發現她纖長的睫毛若有似無地輕顫了一下,便屏息凝神,目不轉睛地看著,期待那頁精致的眼瞼收斂上去後,出現一雙瑩澈明媚的眸子,告訴自己:一如往常。
如他所願,夢綾畫睜開了眼睛,但是,那眸子不是熟稔於心的樣子,而是白的、跟她此刻的頭發一樣滄桑的白。
趙政不由趔趞後卻,身體一陣寒顫。
夢綾畫睜開眼睛後,又沒有了反應,立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看起來就像一個精雕細琢的玉雕。
金鵬環視周圍,發現所有人都看著夢綾畫,各懷鬼胎,不可名狀,突然怒從心起,惡向膽生,恨不得挖掉那些眼睛,打爛那些腦袋,讓夢綾畫虛弱的樣子不能留存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的記憶裏。
包括趙政。
“嬴政!殺了泰聖遙!殺!”金鵬又一次命令道。
趙政一怔,一雙隼眸淩冽向金鵬。金鵬次次咄咄逼人,要他動手殺害泰聖遙一眾,以拉他合汙,一同受芙蕖憎恨,其險惡用心令人發指。但是,他對其恨得撲殺此獠,卻無可反駁。
且不說斬草不除根貽害無窮,單論泰聖遙曾經唆使芙蕖離開他這件事,他就不會放過他,現在芙蕖與文曲星合二為一,他需要集中精力跟金鵬博弈,爭奪芙蕖的歸屬,更不能留下泰聖遙這些隱患。
趙政走向泰聖遙。
泰聖遙凶狠地瞪著他,眼裏拉滿血絲。
趙政端正定秦劍,掣肘蓄勢,不偏不倚地刺向泰聖遙的胸脯。
天地交接的遠處,一道銀色閃電在厚厚的積雨雲層中疾馳而過,接著,在劍尖與泰聖遙之間間不容發的時候,“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地動山搖,風雪回寰,林樹瑟瑟。
趙政手腕突然吃痛,同時,定秦劍被一根極細的東西打偏了軌跡,劍身插進了離泰聖遙肩膀僅半寸的泥土中。
“誰!”趙政巡向那個方向。
周圍除了金鵬和秦兵,一片惡劣。但趙政確定,有法力高強的人用銀針製服了他。他轉過身,戒備地凝視著,隻見在目之所及的昏暗中,又一道銀色電光劃破長空,疾馳而過。
趙政與金鵬相視交換過眼神,兩人不約而同地執劍並肩,同仇敵愾。
銀色電光越來越近,到達林子外,忽然化作一縷白煙,搖曳著自上而下,變成了一位峨冠博帶的年輕公子。
他穿過重重障礙,疾步而來。
當他完整的身姿在金鵬的眼中愈發清晰時,金鵬深不見底的瞳孔劃出一道狠戾。
雖然他行了冠禮,束起了藍色長發,穿上了繡有祥雲紋白龍圖的上衣下裳製黃色冕服,沒了兩年前初見時的青澀雋秀,但入鬢柳眉下的一雙湛藍色桃花眼依舊極盡海之魅力,恣意汪洋,浩瀚軒邈,無邊無際。他神態肅穆鄭重,舉止雍容大雅,走過來時,衣袂裙襟參差起落,更甚輕雲出岫,威儀癢序。
他就是夢綾畫在琅琊山遇到的仙人,北海王長子——北海雪辰,字容蓄。
金鵬磨牙鑿齒著:又是北海的公子!
“太傅……”趙政看了一眼金鵬,但發現,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瀕臨暴走的狀態,已經尋不到一絲的理智。
金鵬無法自持地高聲嘶吼起來,眼裏一片嗜血,“北海雪辰!”
北海雪辰一走進秦兵勢力範圍,就被層層疊疊地圍困起來,攔截了去路。他停下來,沒有輕舉妄動,隔著百丈距離,數千兵將,凝神睇視,認真細致地確認著夢綾畫的傷勢,接著,眉心的皺紋更深了。
他看向金鵬,薄削的雙唇一張一翕,冷冷地飄出三個字,“滿意否?”
金鵬立即聲色俱厲:“沒有你們礙事,本尊不會如此!”
“沒有我們,芙蕖便會依賴於你?”
金鵬“嘖”了一聲,惱羞成怒,握著墨姬的雙手獰起高兀的青筋,猙出陰冷的響聲。
這句反問真是一針見血。是的,沒有他們,夢綾畫依然不會多看他一眼。
因為,她從不攀強附貴。
在夢綾畫心中,他們都是同等重要的朋友,雖然喜好不同,性格不同,目的不同,但身份是相同的。她給了他們所有她能給的一切熱情與感情。
不論他們的力量和地位如何變化。
正因如此,他才要控製她,強迫她臣服。
哪怕隻剩一副軀殼。
北海雪宸移過眼眸,視線劃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雙魚佩。
“青菽說,有個星睛豹眼、黑羽大翅的鵬鳥打傷它,奪走了雙魚佩,吾便知是你——按捺不住貪婪,對芙蕖起了覬覦。隻是,你封住玉佩的法力,抹掉隊伍的氣息,並造出多處時空異動混淆視聽,讓蹤跡撲朔迷離,吾一時尋不到你。”
北海雪宸又看向金鵬,溫潤俊逸的臉上現出罕有的憎恨,他嚼齒穿齦道:“否則,怎任你傷她!”
“傷她的是你們!是你們!”金鵬被蟄到痛腳似的齜牙咧嘴反駁起來,“如果她隻知道我,隻跟我在一起,就不會有無意義的憂患,不會有徒勞的執念。我會一直守護在她身邊,寸步不離,想她所想,願她所願,為她所為,因為……因為……”
金鵬覺得,有一種日積月累、曆久彌堅的情愫在體內橫衝直撞,迫不及待地要衝破這隻深沉的皮囊,蔓延到天涯海角,讓所有人都領會並遵從它,他籌謀了太久,久到這一刻脫口而出時身體都止不住瑟瑟顫抖。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愛她)……”
然而,當他最後兩個字顫出聲帶時,北海雪宸卻當即厲聲擠出另外兩個字,將其抹殺得一幹二淨:“可笑!”
金鵬一怔,噤聲慌亂著。
北海雪宸如履平地似向前逼近幾步,橫截擋道的秦兵連忙戒備後卻,身上已是汗流浹背。
“把她變作傀儡就是如她所想、所願、所為?你不過是求而不得便破璧毀珪,還找出這般冠冕堂皇的說辭!”北海雪宸一針見血道。
金鵬惡狠狠地瞪著北海雪宸,眼裏一片腥紅,左手抄起墨姬,震動雙翅砍上來。
北海雪宸臨危不懼,舉止若定。他右腳輕點地麵,傾身後掠幾丈,將戰場引出秦將範圍,以免動手應接不暇時傷及無辜,右手淩空化出一道銀光,召出銀色佩劍“龍淵”,單手橫截擋下,接著矮身繞過墨姬的鋒刃,翻轉劍柄,從下劃出清麗的劍氣。
金鵬撣翅閃躲,但因為失去右手,身體不穩,還是被劍氣削去了一寸飛羽。
他忍痛“嘖”了一聲,端正劍身,畢其功力於丹元,凝練一體,“嘭”一聲錚響,一個畫著鐮刀雙翅、三叉眼、以及撰寫奇怪文字的黑色魔法陣從中張開,他再一掣左肘蓄勢,瞬間一閃,九個真身橫貫迸出,繞住北海雪宸,讓其三百六十度都無死角可逃,然後飛身揕去。
墨姬在金鵬手中兀自震動,劍端竟如急似緩、虛實相映般晃出無數影子,讓人難以辨別。
北海雪宸沒見過金鵬的魔法陣,這招式也狠戾老辣至極,簡直非世間所有,他避無可避,便舞劍旋身。所幸,金鵬受了傷,攻擊力量略有減弱,他使出全力,實打實地接下所有攻擊,並巧妙借力打力,讓十個“金鵬”互相殘殺,最後,他借其餘力,腳點劍尖逃出了包圍圈。
十個“金鵬”惱怒至極,反身就朝北海雪宸劈出劍氣。
北海雪宸此刻還未落定,重心不穩,立即淩空劃出一道銀光,割裂時空,他身形一閃,便由當前位置轉移到了雙魚佩的旁邊。
金鵬瞪大雙眼,兩顆心髒隨即驚出痙攣,他以為北海雪宸要搶夢綾畫,連忙奪路跑過去。
但他一動,黃色綾錦和九尾狐狸就警戒起來,張牙舞爪地怒懟他,迫使他不能靠夢綾畫近十尺。
“賊心不死!”北海雪宸運功凝氣,拋起龍淵,隔空操縱。右手食、中兩指加緊,嚴密指點“十個金鵬”的行動。
銀色的龍淵自上而下,各個擊破他們。
金鵬體力不支,不得不解除法力。
十個真身又合為一體,受中的傷害全加於一身,最後,隻見金鵬傷痕累累、血肉模糊著。
“嬴政!你還愣著幹什麽!不想要文曲星嗎!”金鵬凶狠地看向趙政。
趙政愣怔,一時耳鳴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