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千年大雲樹（6）
夢綾畫艱難喘息著，蒼白的臉上滲出細密晶瑩的汗水，滑到地麵上，和著熱血……潛移默化地凝固著。
這時，原本被彈出去的白色靈光已經從天急躥回來了，它繞著奄奄一息的夢綾畫不安地閃動。
綾錦團了團它的身體，便焦急地鬆開，任它進來，貼著小主人不知所措。
金鵬翻手化出沉檀笯，淩空擲向白色靈光。
沉檀笯兀自打開籠門，迅速膨脹變大，囊括住白色靈光後，又傒地收縮變小，“嗖”一下重回到了金鵬手掌心。
“嬴政，馬上殺了泰聖遙一眾人！殺死他們，蘊有文曲星的幻就歸你所有，”金鵬命令道。
趙政閃過一絲慌張，看著夢綾畫，內心波瀾壯闊。
“金鵬，芙蕖已經為汝控製，再傷泰聖遙幾人毫無何意義，不如留得他們一條性命，就此分道揚鑣，‘人’‘魔’兩界相隔，他們力量微薄，難以衝破‘界限’，不足畏懼。如此，也算是滿足芙蕖最後的心願了。”
金鵬斜眼睨向趙政，“王上慈善，是以仁義征服諸侯國，本尊以信立身，言出必行。既然王上違約，本尊斷不強求，如此，文曲星或將交還於楚國，也是合情合理。王上可無異議？”
“嘖！”趙政沉下眼色。
“不過，做為周天子的養馬場，六諸侯國逐鹿的地方，王上還得更加淑順，才可保秦地百姓不被他國報複，遭受屠城坑殺之罪，”金鵬諷刺道。
趙政眉心聳·動，雙手不覺暗自握成了拳頭，在袖中鐵聲猙獰。
金鵬已經看透了秦國，看透了天下局勢。
自秦襄公助周平王東遷，分封諸侯，賜歧山以西之地，秦正式成為諸侯國，至此七百多年，文公逐戎，穆公稱霸，二十五公分晉，五王東進，秦國軍力日益強盛，疆土日漸擴大，而伴隨強大誕生的除了無上榮耀，還有難以調和的國仇家恨。
現下，六國或合縱抗秦，或連橫侍秦，朝秦暮楚，狡詐詭譎，變化無常，稍有不慎，便會被食。
秦攻城略地多年，百姓苦不堪言，且無以複加，如不一鼓作氣攻下六國，三而衰後，六國縱橫，瓜分秦國，屆時，六國必定將這些仇恨悉數算於秦，屠城坑殺在所難免。
身為秦國之王，的確騎虎難下。
不食六國，就得破秦！
趙政瞋裂瞳孔，眥盡眼眶，謔地拔出定秦劍，令：“殺！”
隻聽眾將領一聲巨吼，“是！”雪亮的刀光劍影立即閃破昏暗，利刃眨眼就將劃破待宰之人的喉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九尾狐狸突然嘶聲咆哮，像是破釜沉舟一般奮身躍起，一口叼住金鵬拿著沉檀笯的手，狠狠咬合，“哢”一聲鮮血四濺，九尾狐狸咬下了金鵬的右手，踱步跳開，然後擲下沉檀笯，反身擋住夢綾畫，凶狠地戒備著周圍。
它一身鮮血，已經浸透了身上的毛發。
沉檀笯摔在地上，撞開了的籠門，白色靈光慌不擇路地逃出來。
趙政立即抬手製止。
秦兵令行禁止，登時不敢冒進。
金鵬捂著沒了右手的手腕，一身暴戾更加強烈。
白色靈光閃動不停，一會兒繞著夢綾畫，一會兒飛向九尾狐狸，黃色綾錦扶搖身姿，兀自張成一個球形防禦。
夢綾畫滿頭冷汗，呼吸混亂不堪，已是意識彌留之際。
“嬴政、殺！”金鵬咬牙切齒道。
九尾狐狸衝趙政齜出獠牙，蓄勢待發地壓低前身，弓起脊背，伺秦兵稍事妄動，就血濺秦王身。
趙政心裏不禁生怯。
正當三方僵持不下時，白色靈光驀然大盛，輝耀刺目地迸出千萬丈，接著，已糅進白色靈光的文曲星化紅顯現，從彌天漫地的白色靈光中慢慢匯聚凝結，越匯形狀越大，越凝顏色越深，最後定型成一顆鮮紅欲滴的七竅玲瓏心。
失去了文曲星的白色靈光當即沒了依賴，化成一縷白煙鑽進插在夢綾畫腹部的水晶紫梅笄裏，隨後，七竅玲瓏心也飛進了她胸口流血的破洞裏。
在七竅玲瓏心埋入她體內的一瞬間，那柔軟纖長的頭發傒地沒了光澤。
夢綾畫抿唇承受著痛苦，瞪大了的雙眸滿含淚水，卻最終仍是順著淚腺倒灌回了體內。
七竅玲瓏心鼓起心室，帶動附近的細胞與神經無極限地膨脹，“砰！”一聲巨震，又拉動它們無間隙地收縮。更迭重複，感染著已死去的生命自助修複，慢慢複活。
因為原本的心髒失去了，它所經曆撰寫的記憶無法被新的心髒保留，所以，每當一部分組織被修複成功，蘊藏在那部分組織的記憶就會溢出身體，浮現到眼前——“故鄉”的風景，“故人”的音容，“繈褓時”的波橘，“孩提時”的雲詭，“少女時”的率性，一點點，一幕幕，由近及遠，盡數魚貫而出。
在眼前扶搖回旋，此起彼伏，告別式地極盡細致清晰地展現著，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風化消失。
隨著七竅玲瓏心與身體不斷融合，幻所擁有的“幻化”特性也漸漸顯露，“嘩啦”一下，將夢綾畫的記憶全部暴露了出來。
金鵬等人看著那一張張數不勝數、生動鮮活的人臉，以及交織在各張人臉之間錯綜複雜、撲朔迷離的故事，不由心下大駭。
夢綾畫所經曆的，遠比他們能承受的、他們能想象的多得多，那簡直就是非人類的極限。
“嗖！”
一束火把飛擲過來，跌在地上肆意流淌的液體中，金鵬等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轟”一聲悶響，火把引燃地上的液體，燒出滔天大火。
雖然這是夢綾畫的記憶幻化出來的影像，置身其中也不能給人以物理傷害，但在場的所有人還是嚇出了悚怖，仿佛那囂張跋扈、張牙舞爪的火舌能透穿時空的界限，深刻地灼傷在他們身上一般。
一個人影隱約在火光中，在眼簾裏越走越遠，直至消失。
熊熊烈火映著周圍金碧輝煌、雕梁畫棟的宮殿，也映著巨型盤龍石柱上撕裂成鬼魅的血跡。
石柱下麵，是三尺高台，上麵坐著一張紅木矮桌案，桌案上爬著一個藍色短發、身著白色上衣下裳製袞服的男子，高台下麵，左右兩邊各分列著一排桌案與錦團，觥籌碗盞、佳肴美味與人的殘肢斷臂縱橫交錯，淩亂地鋪滿了整個宮殿。
一個同樣穿著白色上衣下裳製袞服的黃色長發小姑娘從高台男子身下爬出來，她手足無措地搖著那個男子，淚如雨下，傷心欲絕。
那個男子叫北海禦，字伏矢，是夢綾畫的第二任監護人，在一場陰謀中被慕容飛殺死。
金鵬知道夢綾畫的這段經曆。
夢綾畫噙住唇瓣，死死瞪住那滔天火焰，緊繃神經，倔強不屈地維持著腦海中愈加薄弱的意識，掣肘下眼前這段不共戴天、生死不滅的血海深仇。
但失去心髒的缺陷對意識的影響是巨大的，不可逆不可抗的，她根本無法左右，即使再不屈不撓她也無濟於事。
夢綾畫動了動右手，不由地，又沒了力氣，她低心下意，強自喘息了幾次，然後繼續移動右手。每移動一寸，她就不得不停下來喘息許久，重新穩定住精神。
夢綾畫緊了緊腹部的水晶紫梅笄，胸口劇烈起伏，她用半分鍾時間給自己築起一道自認為固若金湯的精神壁壘，最後，咬緊牙關，堅定決絕地拔出來。
“噗呲”一聲，鮮紅的血液又洇染了一片。
隻不過這次，她已經沒有精神感受疼痛了。
夢綾畫握著水晶紫梅笄，探出手，就著難以移動的姿勢，摸索著近身的東西。
大火還在燃燒，燒得天空杲杲發亮。
黃色綾錦焦急不安地晃著身姿，卻無所適從。
九尾狐狸前肢後抻，後肢前伸，弓著身姿，瞪著金鵬，凶相畢露，傷口處的血液自上而下，流淌了一地，但與那被大火吞噬的宮殿相襯，竟無絲毫違和。
夢綾畫摸了半天，直到筋疲力盡也沒摸到什麽合適的東西。她偏頭看向那個方向，發現那裏有一棵雲樹。
是的，雲樹。
這裏是趙政邀請她遊玩的第一個地方。芷陽一帶是秦國的王陵。帝王生前造陵在戰國已蔚然成風，趙肅侯即位十五起壽陵，趙政則一即位就開始興建。西方，長者之地，尊者之位，尊卑有序，所以尊長在西，卑幼在東，依照禮製，趙政則排於芷陽以東、驪山以北。夢綾畫來時，王陵已經建了十七年，李斯設計，章邯監工，勞力八十萬，初步完成了陵墓的部分主體施工，夢綾畫受趙政委托，對陵墓後麵的建造提出了一些改進意見，並對內部的裝飾裝修給了一份詳盡的設計設計圖紙，趙政很滿意，夢綾畫也玩得很開心。
那個時候，他們是肝膽相照、赤誠相見的。
臨走時，夢綾畫心血來潮，在施工大門前栽種了一棵自己新培育的雲樹，想看看它生命的極限是多少年，想看看自己回到“故鄉”後是否可以找到它。
當然，她並未有報太大希望。
而趙政，也一直都不曾忘記，那日黎明，有個夢寐以求、不可方物的小姑娘對他說：“待得政兄統一華夏，吾來此祝賀可好？對弈鬥書、修身論國、畫綾鑄器，任性為之，不累不休！”
“芙蕖可是願意留下了？！那寡人立即於宮之阿建造寢殿，供爾日後安居！”趙政立即喜不自勝著。
夢綾畫狡黠一笑，湊到趙政麵前說：“非也，家不可不歸，芙蕖不可不走。吾說的‘祝賀’可不是簡單的對麵相禮。”
趙政蹙眉疑惑不解，“那是如何？”
“嘿嘿！政兄統一六國後就知道了，”夢綾畫環抱雙手，斜睨眉眼，故弄玄虛道。
黎明的曙光衝破深不見底的黑暗照臨大地，盡染了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也給夢綾畫搖曳生姿的裙襟綾錦披上了一層霞光，看在趙政眼裏，綽約朦朧，如夢似幻，以至於他死後兩千多年，一想起那副畫麵，還是情不自禁，怦然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