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千年大雲樹(5)
秦兵見勢,又迅速躥出兩隊人,分流包圍,長矛疊壓,從上至下依次交錯,緊扣成“口”,然後向內收縮,將左雨淋死死控製為“囚”,動彈不得。
金鵬看著左雨淋,臉上露出一種令人膽寒的陰鷙,“什麽仁善之心,慷慨之義,達雅之行,真是冠冕堂皇,觸及個人利益時,不照樣錙銖必較、爾虞我詐嗎?芙蕖竟真就對你們放心托膽。”
“金鵬!”左雨淋按住架在脖子上的劍,血肉與劍身交織,指骨與劍刃相抵,臉上目眥盡裂,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一口咬斷金鵬的喉嚨。
金鵬麵不改色,“左雨淋,你口口聲聲說深愛芙蕖、唯芙蕖馬首是瞻,可剛才卻也因為懷疑沒有救她,真是可笑!”
“金——鵬——”左雨淋狠狠碾壓這個名字,但饒是如此,也難解自己的心頭之恨,更難敵他口中一字一句所帶來的破壞力,一時怒火攻心,驀地吐出血來。
左雨淋沉了沉眼皮,氣若遊絲道:“秦王……芙蕖是叫你政兄的啊……”
嬴政顫著眉頭,一言不語。
為了江山,他不能婦人之仁!
左雨淋晃了晃身形,昏厥在了長矛上。
金鵬走向夢綾畫,低頭俯身,仔細端詳起她滿頭冷汗、艱難喘息的樣子。
黃色綾錦瘋狂地揮舞扭動起來,層層疊疊地囿護著夢綾畫。明亮的色彩如同黑暗中炘馨的月華,襯托得她更加稀薄虛無,仿佛一個錯神,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究竟、是什麽、目的?不要用、璿璣劍敷衍……”夢綾畫臉上全是彌留之際的虛弱。
若是為了璿璣劍,憑自己對他的信任,他任何時候盜取都輕而易舉。
“璿璣劍?”金鵬嗤笑一聲,慢慢蹲身下來,附著她的耳朵,以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道:“芙蕖不知道吧!我、跟你口中的俶回君、來自同一個地方。不過,他死到臨頭才看出端倪,所以,芙蕖沒覺察也不要太自責啊。”
夢綾畫心髒一震,傷口湧出一股血流,瞳孔印著金鵬輕佻嘲諷的表情,在眼眶中瑟瑟顫栗。
金鵬歪過頭,一臉狂熱興奮地凝著她,又悄悄說:“我要奪璿璣劍,來之前就可探囊取物,還會輪到芙蕖?”
“是你殺了俶回君……和容患君……”夢綾畫瞋住金鵬,眼裏如狼似虎。
金鵬跪伏到地。
他一欺壓下來,綾錦立即警悚,伸長兩端,用力地推拒他。
綾錦是夢綾畫母親送給她的守護符,她從小佩戴在身,或作為緞帶配飾在頭發上,或作為圍巾圍戴在脖子上,或作為披帛繚繞在身上。綾錦具有靈性,會替她警戒危險,主動防禦,雖然唯她是從,但卻力量熹微,難以獨立承擔守護。
金鵬隨手一扯,便將它按在了地上。他雙手掌在夢綾畫頭的兩側,癡癡地笑了起來。
“俶回……容患……我在說我的事,你有沒有聽到!”金鵬大吼道。
夢綾畫沒有察覺金鵬已多有怪異,揚手就掌摑上去,“為什麽殺他們!他們沒害過你!”
雖然受傷很重,但這一巴掌卻打得絲毫不顯虛弱。
金鵬用舌尖頂了頂發紅的臉,就著被打偏的姿勢斜睨她,眼眸泛紅。
“你的眼裏還有沒有我?”金鵬心如刀絞,抖聲問道。
夢綾畫咬唇怒瞪金鵬,胸腔起伏不定。
金鵬苦笑一聲,默然搖頭自應著。
比起從她口中得到答案,不如繼續自欺欺人。
他歪頭虛描她的輪廓,眼神空洞幽暗,恍恍惚惚,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而當手指觸及那白皙若膩的肌膚時,這種偏執恰被有效地紓解。
金鵬眸眼一亮,恍然大悟般掌住她的臉,任由這種偏執恣意發展,變成欲壑難填的貪婪。
夢綾畫厭惡地蹙起眉頭,偏頭躲開金鵬的手。
她是個異類,一出生便礙於特殊的體質不被養在父母身邊,除過來這兒的三年,她在“故鄉”十六年,有過三位監護人,皆是冰魂雪魄、淵渟嶽峙,除了教授她精妙功夫絕世法術,還會教她諸子學問百家道德,所以一向不拘小節,對與朋長親友間的親切接觸也不反感,但此刻,她卻對金鵬的碰觸無比排斥,甚至是惡心。
金鵬放下手,垂頭淒淒笑了起來。
“以前,你隻依賴我的,”金鵬悶聲說著,“可是,有了泰聖遙,你就不再跟我商量對策,有了夢寧,你就不再求我庇護,有了左雨淋,你就不再找我胡鬧,有了北海雪寧,你就不再聽我彈琴,有了俶回,你甚至不再跟我攀談,我殺他們,隻是不想你繼續被他們蠱惑。”
夢綾畫氣得渾身發抖,疾言厲色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我取長補短,內視反聽,以保證我們隊伍在所有成員都平安無事的前提下,謀得最好結果,難道不對嗎?”
金鵬難受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對,當然對,芙蕖說的怎會不對。但我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
“什麽?”夢綾畫驚詫地問。
金鵬壓下身體,痛苦地嘶吼:“我接受不了你討好別人!接受不了你看別人!”
看著夢綾畫臉上的厭惡與抗拒,他想近不敢近,想碰不敢碰,最終,他眼裏翻出一層傷心欲絕的淚水,眉心輕顫,便不可挽回地墜落下來。
金鵬啞聲喃喃著:“他們能做的事,我一己之力也辦得到。你的平安,我會保護好,你想要璿璣劍,我可以給你,你想去北海,我可以陪你,你想要的、想做的,我都能幫你達成,你不能看他們、不能看他們……”
夢綾畫顫著唇瓣,通透清澈的眼眸滿含淚水。
“你就是為了這種可笑的原因殺他們的?容患隻是個文弱書生,你怎麽下得去手!就是為了這種原因,你居然敢……你居然敢把她牽扯進來……”
她抬手揪住金鵬的前襟,凶狠地拉向自己。
“你這個畜生!居然敢把她牽扯進來……”
夢綾畫越說越驚心,越說越憤怒,仇恨與怨念已經覆過身體重創,給她造成了更甚的痛苦。
“不如你意的是我,為什麽要遷怒他們!我夢綾畫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殺要剮奉陪到底!為什麽要遷怒他們!放了夢先祖,要殺衝我來!”
夢綾畫咬緊牙關,狠狠推開金鵬,鮮血順著水晶紫梅笄汩汩往下流。
“要動手就動手!但我告訴你,金鵬、我恨你!我恨你!我夢綾畫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滾、滾、滾!我不想見到你!滾!”
金鵬被摜倒在地,淚流滿麵。
他曾經叱吒三界無人能敵,呼風喚雨無出其右,從不認為自己能被什麽束縛,無論是物質還是感情,都不過是唾手可得無足輕重的東西,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被一個人類束縛得寸步難行,而且無能為力。
他為了這個人,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改變了自己的品性,改變了自己所有有可能被不滿的地方,但到頭來,依然沒能在她心目中獲得一席之位。
他上天入地如履平地、輕而易舉,卻沒有一點兒能留住這個人的辦法。
他痛得無法呼吸,眼裏一片死灰,竟然生無可戀。
他顫巍巍地爬起來,看著夢綾畫恨不得扒他皮抽他筋的表情,突然心寒如冰,臉色鐵青。
金鵬緩緩欺下身,將夢綾畫罩進自己的陰影裏,含珠雙唇蒼白如雪,輕輕開闔,一個嘶啞的聲音恍恍惚惚地飄了出來:“你不想見我?”
金鵬心裏一片蠻荒,眼裏一片黑白,他感覺不到七情六欲,體會不到喜怒哀樂,看不到色彩光明,仿佛這生動熱烈的世界瞬間成了無喑無隙的灰紙。
他冷哼一聲,以一種不自知的扭曲態齜牙咧嘴道:“晚了!從你救我那天起就晚了!”
他欠起身,又一字一頓道:“你說過,‘愛吾之人,吾歸身之所,吾愛之人,吾寄心之處。’你恨我、不想見我?那又如何!從今往後,你的身要留在我身邊,你的心也要留在我體內!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隻要我不死,你就休想擺脫我。”
說著,他抬肘蓄力,一手捅進夢綾畫的胸部,握住了那顆柔軟鮮活的心髒——
夢綾畫促翕了一下唇瓣,印著金鵬猙獰表情的眸子在眼眶中狠狠顫栗,一會兒黑爍似曜石,一會兒金熠若明月,兩者不斷切換轉變——
“嘭!嘭!嘭!”
心髒傳出遒勁渾厚的跳動聲,在寂靜空洞的樹林裏宕出綿延不絕的回音……
振聾發聵的。
綾錦也在同一時刻獵獵抻扯,發出沉悶而劇烈的低鳴,勢單力薄卻竭盡全力地攻擊著金鵬,那種樣子,簡直是被逼上絕境、性命受到威脅的幼獸才能表現出來的。
金鵬熟視無睹,雖然負有損傷,迎麵回擊也綽綽有餘,但他卻不願如此。相比這個反應出自綾錦,他更認為它來自眼前這個人的意願。
既然是她想做,他又怎會反抗。
她對他的傷害早已深入骨髓,透入魂魄,這點兒疼痛算什麽。
金鵬握著心髒,慢慢收緊五指,又猛地抽回手。
“噗呲”一聲,心髒帶著血液從胸口脫出,渲染出滔天鮮紅——
夢綾畫隨著心髒被挖的動作掙起身體,痛苦迅速襲遍全身,她猝不及防,大喊一聲,身體又頹然癱回血泊一動不動地忍受著……
那是旁人無法想象、更無法承受的痛苦。
她卻隻能一言不發、筋疲力盡地忍下來。
金鵬手裏攥著那顆血淋淋的心髒,眼裏映著那副生不如死的表情,仰麵大笑起來。
他笑得酣暢淋漓,笑得恣意痛快,笑得冠纓索絕,笑得體內氣血翻騰、五髒具碎、六腑全毀,笑得地動山搖,風雲滾湧,嗡雷陣陣,寰宇變色。
驀地,笑聲戛然而止,他鉗住那顆心髒,兀自塞進了自己的身體——
血淋淋的心髒發出盛大炫熠的金光,又在沒進金鵬胸腔的過程中慢慢蒙上暗淡,直到完全陷入金鵬體內。
夢綾畫艱難喘息著,蒼白的臉上滲出細密晶瑩的汗水,滑到地麵上,和著熱血……潛移默化地凝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