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千年大雲樹（4）
左雨淋愣愣地看著憑空出現的女子，一個手握赭色大木弓、引線射箭的女子，一個紫色長發、頭戴四根水晶紫梅笄、身著一襲暗紫長旗袍的女子，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女子。
夢綾畫抱住泰聖遙，看著他逐漸石化，身體顫抖不止。
她衝那邊的女子悲憤地嘶吼起來：
“幻！”
夢綾畫瞪著對方，目眥盡裂。她很想質問對方：
是誰操縱了你！
是誰許你倒戈！
但她無暇多問。
夢綾畫摸著泰聖遙的臉，泫然欲泣地搖著頭。
楛矢石砮之所以是海東青的克星，是因為石砮遇到海東青血後會變成劇毒，一種能石化任何東西的劇毒。
夢綾畫不敢讓自己哭出來，所以就撕扯著頭發，又拿拳頭砸著腦袋，強迫自己盡快想出挽救辦法。她茫然地環視周圍，無措地搜尋任何有用的東西，一圈又一圈的。
最後，她拿起璿璣劍，劃破自己的左掌心，懟到泰聖遙的唇邊。
“快、快……快喝，我的血能解毒，快喝……”夢綾畫焦急地催促道。
泰聖遙卷了卷眼皮，看著她，皺著眉頭將臉別到了一邊。
夢綾畫按著胸口，勉強舒緩了一下痛苦，又板過他的臉，艱難地將傷口再次懟到他的嘴巴上，“快喝……這是北海禦的醫術，所以我有自愈能力，我從沒告訴過別人……但相信我，喝了就沒事了……先祖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泰聖遙掙紮著不願喝，但自己一動，就無可避免地扯動起夢綾畫的傷口，看著夢綾畫麵無血色地咬牙隱忍，泰聖遙終於不敢再反抗。
血液順著夢綾畫白皙的掌心的紋絡汩汩淌下來，流進他的嘴裏，在他作出吞咽動作時又延著喉嚨滑進食道，轉而擴散至五髒六腑。
他是怪物，但從不傷害人類。
卻沒想到，第一次喝人血，喝的卻是他心愛之人的。
夢綾畫不知道要喝多少才會管用，於是就一直讓血流著，不流時，她動動手心，揉揉手腕上的血管，血便繼續往下流。
她的血包羅萬象，無影無形，既能醫眾生疑難之疾、補眾生修煉之不足，又能透視生者的魂魄、探穿世代不死不滅的執念。
北海禦一直沒告訴她，怕的是有一天，她會為別人流幹自己的血，所以，到死時才萬般無奈地告訴了她。
夢綾畫看泰聖遙石化的地方在慢慢恢複，便哆哆嗦嗦地收回手，縮起肩膀抱住自己，她的心髒跳動地越來越快，越來越重，震得她耳朵裏陣陣轟鳴，仿佛，下一秒，自己就會被震裂似的。
失血太多了。
她覺得，這一刻，如果自己死了該多好。
她是該死了。
……
夢綾畫聳·動了一下眼皮，想就此躺下去。
然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要、不要殺我義父……綾畫……不要殺我義父……”
那個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支離破碎得不像話。
但卻如警鍾般響徹著她的精神世界。
夢綾畫機械地扭起頭，慢慢看向那個女子。
楛矢石砮射出去後，赭色大木弓就兀自消失了，紫衣女子淚眼婆娑地看著她，絕美的臉麵早已因受驚過度而變得慘不忍睹。
夢綾畫捂著傷痕累累的內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金鵬騎在九尾狐狸身上，握著墨姬橫插進九尾狐狸的脊背，九尾狐狸嘶嚎一聲。
左雨淋立在血腥的背景前麵，茫然地看著夢綾畫。
夢綾畫踉踉蹌蹌地走向女子。一抬步子，身體就東倒西歪地搖搖欲墜著，這般，她的目光依舊沒從女子身上偏移分毫。
“幻……”
夢綾畫輕輕叫了一下，聲音裏帶著的是難以言表的希冀。
女子驚恐萬狀地退避，瘋狂地拒絕著夢綾畫的靠近。
“我沒想這麽做……我沒想這麽做……我沒想殺你……”
“不要殺我義父……綾畫……姐姐求求你，不要殺他……”
夢綾畫又叫了一聲，聲音裏帶著的是卑微虔誠的乞求。
“幻……”
然而，女子還是沒有回應她，反而從頭上拔下一根水晶紫梅笄，張皇失措地對著她。
金鵬悄悄後退幾步，拉開一段距離，然後從衣袂中拿出一枚四寸有二、通體青碧，並墜著白色流蘇的雙魚佩。
他輕輕拈動玉佩，若無其事地大方欣賞上麵精妙的紋路，然後勾唇一笑，好整以暇以看向夢綾畫。
俊美無濤的臉笑得是那麽風度翩翩。
夢綾畫沒有看他，繼續一步一步走到女子跟前，張開雙臂抱住她。
“我怎麽會殺他呢？她是你的義父啊！”夢綾畫附在她耳邊，輕輕道，說完，還柔善地笑著。
女子抽搐著，掙紮著，想從她懷裏掙脫。
夢綾畫卻一點兒機會也不給她，巋然不動地鉗製她，還體貼地撫摸她嫣紫的頭發，溫柔地安撫。
女子掙紮了一會兒，終於累了，瑟縮著順從下這份囿困，啜泣聲音漸輕漸平。
“見到你很高興，”夢綾畫說著，臉上洋溢起無與倫比的快樂與幸福。
她輕輕轉動脖子，用臉頰親昵磨蹭那柔軟的肩膀，“真的很高興。”
她用手指勾卷一縷紫發，天真地把玩那份純一不雜的情誼，“即使是在夢裏。”
她貼近那漂亮的耳朵，用一種非常舒緩縹緲的語氣道：“別怕，這隻是夢，醒來就沒事了。綾畫沒有傷你義父，你也沒有傷綾畫。這些都不存在。這隻是夢，醒來就沒事了。別擔心，綾畫很快就回來。”
女子帶著鼻音，斷斷續續地“嗯”了一聲。
夢綾畫莞爾一笑，視線不著痕跡地向金鵬滑去。
那副麵容如此妖豔美冶，卻也如此陰詭惡毒，叫她恨得嚼齒穿齦。
夢綾畫不動聲色地緊了緊懷裏的女子，突然右手擎住飄到眼前的綾錦，振臂甩向金鵬。
綾錦傒地散開夢綾畫的頭發，猶如離弦之箭般甩向金鵬，奪過他手裏的雙魚佩，連續猛擊他的胸脯，打得他措手不及，不得不連連後退，然後卷著雙魚佩返回到夢綾畫手中。
夢綾畫一拿到雙魚佩，立即旋身，護著女子躺平到地上。
她跪在旁邊，攥著女子的手握住雙魚佩，竭盡全力地大聲喊道：“帶她回去！哥、遷裏！帶安琪兒回去！”
驀地！雙魚佩金光大盛，熠熠耀目，光芒從兩雙交握的手中四射出來，慢慢背道相分，又漸漸被藍光代替，“轟”一聲悶響，一個巨大的、中藍色光的太極陰陽陣排空蕩出，雙魚相抱耦合，回旋環繞。
女子的身體鼓出一股罡正的風氣，急速衝上天，扯得夢綾畫身上的裙襟衣袂綾錦都獵獵作響。
一會兒，一抔白色靈光被排斥出來，接著，地麵上現出了一個鐵灰色空洞，將女子慢慢往下拉。
夢綾畫握著女子的手，也跟著向下漸沉漸移。
她想回去。
想回到有兄長、有遷裏、有肅安庇護的地方。
不論方式方法。
即使是死。
金鵬看出了她的心思，連忙衝上前阻止。他沒用過雙魚佩，不知道她是否能跟著離開。若是離開了，那他的計謀就太適得其反了。
他離得很遠，不知道是否來的及，可即使隻剩下她的綾錦，他也強烈地想留下來，控製在自己手心。
“幸而”，雙魚佩拖著她向下沉了一些，到女子完全沒入地麵，就失去了效力，她沒能離開。
夢綾畫握著也被留下來的雙魚佩，跪在地上，頓首瑟縮著。
她不能哭。
所以，她翻身躺在了地上，倔強地瞪著眼睛，看著樹林夾縫間艱難喘息的光明，眸裏麵從波瀾壯闊陡變成淡漠如鏡，又無可挽回地越沉越闃寂。
一支水晶紫梅笄從那滑落的左手下顯露出來，被它刺穿的腹部嫣紅著一片。
“芙蕖！”左雨淋大叫一聲，奪路跑過去。
金鵬立即抬手，示意隱在暗處的幫手，令道：“嬴政、動手！”
他話音一出，林子裏立時喧闐四起，轉眼間，一群身披鎧甲、手持長矛、腰配長劍、訓練有素的秦兵就以水漫之勢層層圍聚上來，並迅速出列若幹將領，抽劍控製住躺在地上的泰聖遙和夢寧、以及想衝到夢綾畫身邊的左雨淋。
一個玄衣纁裳，頭戴平天冠冕，足躡赤舄翹頭履的人走出來，錯落交織的十二冕旒下，一雙幽邃得不見深淺的眼眸看著丈遠外的夢綾畫，神情複雜，諱莫如深。
“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左雨淋掃了一眼趙政，幽幽地反問，臉上淚如雨下。
三年前，他們在鹹陽城逗留，夢綾畫喜歡青銅器，多處搜尋收購質地上乘造型精美的刀劍燈簋鼎觥。夢綾畫妙手丹青，筆墨橫姿，畫藝超凡，一卷白綾可繪百態人生，千裏錦繡，萬裏河山，簡直咫尺乾坤，曲盡其妙。她在市井中擺攤作畫，然後用畫跟人換秦半兩或青銅器，吸引了不少達官貴人。
恰巧秦王趙政出宮巡視，看到夢綾畫的一幅百米錦繡江山圖，非常中意，便用十件青銅器跟她換，起初，夢綾畫不知道他的身份，隻覺得對方舉止威武，出手闊綽，是個慧眼識珠的買家，就欣然給了他，並且附送了一卷自己設計的宮殿建築圖，還細細給他講了其中的施工工藝。
兩人一教一學，一問一答，難得契合投機，甚至聊起了當下廣為人知的文學作品《孤憤》《五蠹》，談說熱酣，不覺相見恨晚，惺惺相惜，於是義結金蘭，成為了兄妹。
之後，夢綾畫知道對方就是大秦帝國王上時，不但沒有表現出常人該有的誠惶誠恐，反而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才學德行、氣質談吐都不失大家之風，深為趙政喜歡。
夢綾畫為趙政的宮城陵寢獻計獻策，教導他八歲的長子扶蘇文治武功，趙政替她刺探收集璿璣劍的消息，兩人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合作了近三個月。
隻是最後，趙政從楚國得來的隋侯珠發生異象，裏麵的文曲星融進了夢綾畫身邊的“幻”的體內，讓趙政勃然大怒，欲意碎幻之三魂，還原文曲星。
夢綾畫勸說無果，便帶著幻連夜逃出城，跟其他人去往東方，從此分道揚鑣，再無瓜葛。
金鵬按住胸口洶湧翻騰上來的皸裂感，橫眉冷對道：“這一問還有何意義？”
左雨淋氣得頭腦生熱，嘶啞著怒吼，徒手握住麵前的劍刃大步朝向金鵬，即使阻攔他的秦兵有八名，也如履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