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千年大雲樹(3)
夢寧一動不動地看著天空中窸窸窣窣飄落的葉子,眸裏麵明明滅滅。
她胸口中的箭長尺有咫,石鏃完全沒入,鮮血從箭杆和皮肉的縫隙溢流而下,浸染著雪白的衣服。
夢綾畫瞪著眼睛,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先、先祖……”夢綾畫翕動著嘴唇,啞聲叫道。
“快、快逃……”夢寧的聲音已經開始顫起陣陣不安。
夢綾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反過身,抱住夢寧,查看她的傷口,但因為那裏被血液黏稠一片,所以完全無從下手,她就那樣支愣著兩條胳膊,無措著。
夢寧艱難喘息一下,臉色更加蒼白,額上的汗水汩汩往下淌,看起來痛苦不堪。
“別管吾……快走……”夢寧又催促道。
夢綾畫搖搖頭,對方射中先祖後沒有立即射向她,說明自己於之還有價值,所以暫時安全,但先祖情況不樂觀,施救刻不容緩。
夢綾畫憑空翻手,召出一隻梨花木盒子,從中拈起一根銀針,先封住傷口周圍的穴道,又撒上白色止血藥粉,接著拿出紅色藥瓶,將一粒麻醉藥丸送入她口中,最後撕開傷口周圍的衣服,剪斷箭杆,一手按住傷口外側,一手拿著鉗子,慢慢將箭鏃往外拔。
“別……別擔心……先祖不會有事……吾擅醫術……”夢綾畫喃喃道。
她不是在安慰夢寧,而是在安慰自己。
“快走……”夢寧緊抿起唇,扭曲著隱忍傷痛,臉上冷汗涔涔,更無顏色了。
夢綾畫專注著手下的工作,對外界的動靜充耳不聞,直到整個箭鏃完全拔出來。
她凝著那隻汩汩滴血的石製箭鏃,心髒突兀一滯,握住鉗子的手竟不住地顫抖起來。
夢綾畫受教於北龍軒禦殿下,醫術得其真傳,行針用藥、施法運術出神入化,遊刃有餘,一雙妙手細膩如綢,敏銳如心,沉穩如磐,若不是受驚過度,絕不會顫抖。
這隻箭是“楛矢石砮”,是渤海肅慎氏特有的神兵利器。
因為肅安是肅慎氏後裔,平日裏就以此為攻防兵器,夢綾畫來這兒前還受贈一支作為防身之用,所以她很熟悉。
《國語·魯語下》第五卷:“有隼集於陳侯之庭而死,楛矢貫之,石砮,其長尺有咫。”
語中的“隼”,即是萬鷹之神海東青,也就是說,肅慎氏的“楛矢石砮”是射殺海東青的利器。
夢綾畫警鈴大作:對方的目標是泰聖遙!
她急忙扔下鉗子,右手泛出黃色祇士之力,虛掌住傷口。正當她要開口對夢寧說話時,一道狠戾的劍氣橫劈過來。
夢綾畫全身心都在夢寧身上,對外界不覺完全放鬆了警惕,這道劍氣劃來,她受得不折不扣。
劍氣將她排出三丈多遠,直到砸上後麵的大樹,才貫穿身體,劃進障礙物。
夢綾畫又淩空摔下來。
隻聽“哢”一聲,然後“嘩啦啦”一陣,她後麵的大樹倒下了一片。
疼痛徹底壟斷了夢綾畫的意識,除了難過,一切自主性感觀都被破壞,她甚至做不出一個張嘴的動作,隻能任神經反射性地卷著眼皮。
來人是泰聖遙,黑衣加長身,墨玉冠白發,白眉長入鬢,櫻唇薄如翼,斧劈刀削,威武霸道,此時握著家族寶劍“雪翊”,目露寒霜,黑風肅殺,氣勢洶洶,飆發電舉。
一會兒,後麵追來兩人。
一個叫左雨淋,字成黛,身著青色直裾深衣,烏發由絲帶隨意束兩縷於後,麵容俊朗,身姿秀頎,看起來風流倜儻,放蕩不羈。他是葭萌縣(今四川廣元西南)熊貓城少主,因夢綾畫救他們一城免於屠戮而誓死追隨,是個妖。
另一個叫金鵬,無字,頭戴金色束發冠,身著玄衣纁裳,外罩滾雲大黑袍,鬢如刀削,眉若墨畫,目宛秋波,唇似含珠,美冶得不似男子。
他是夢綾畫來這兒後碰到的第一個“人”。
那時天降大雨,夢綾畫從宗廟跑出來,誤入了一片山林,裏麵霧靄重重,亂石羅布,樹木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完全辨不得方向。夢綾畫跑了許久,無意間,在一棵梧桐樹下碰到了苟延殘喘的金鵬。
他躺在肮髒泥濘的雨水裏,身體蜷縮成小小的、黑黑的一團。
夢綾畫沒有多想,撿起巴掌大的小東西護在懷裏,繼續冒雨跑著,直到被前來尋找夢寧的泰聖遙抓到。
夢綾畫醫好他的傷口後,他沒有飛走,夢綾畫以為他是隻知恩圖報有靈性的烏鴉,就由他跟著,也不在意,卻沒想到,他恢複後竟化成了鵬。
還是成魔的那種金鵬。
左雨淋見泰聖遙不由分說就給了夢綾畫一劍,當即上前攥起他的前襟,厲聲吼道:“你瘋了!她會死的!”
泰聖遙蹙起眉頭,憤然揮開他。
“子逍是璿璣劍的三魂七魄,若子逍不願回歸劍身,它便不算完整,如此以來,芙蕖也不能回家,”金鵬道,低低的嗓音如同明珠叩翠玉,清脆而幹淨,悅耳宜人。
他又緩緩道:“芙蕖掙紮這麽多年,其中艱辛吾等看在眼裏,實是可憐,若非不得已,芙蕖定不會出此下策,逼子逍就範。”
他喟然一歎,繼而無奈道:“罷了……”
趙雨淋嘶聲據理力爭道:“可芙蕖不會傷害夢姑娘,她敬重夢姑娘,怎會對她下手,事有蹊蹺!”
“孰能證明她之言非虛?”泰聖遙一字一頓道,眼裏盡是腥紅,她指著不遠處的夢寧,惡狠狠地質問:“靜兒現下躺在那裏,胸口中著隻有她才有的箭鏃,你讓吾如何相信!”
聽到這裏,夢綾畫明白了。
他們中計了,對方想讓他們自相殘殺,然後坐收漁利。
夢綾畫強撐住精神,雙手掌地,顫巍巍站起來,她知道自己內出血了,但她現在不能倒下,也無暇自救,否則就是全軍覆沒。
“子逍,快逃……”夢綾畫看了一眼泰聖遙,微微動了動唇,輕飄飄散出四個字。
但那個聲音實在太微薄了,根本幾不可聞,泰聖遙自然聽不到,他隻見夢綾畫又走向夢寧,覺得她害妻之心不死,立即旋踵飛身殺過去。
恰時,一隻赤色的九尾狐狸縱身而下,橫斷攔截住泰聖遙,凶惡地齜牙咧嘴著。
這隻狐狸有九條尾巴,鼻頭和四爪是金色的,幻化形態除了尾巴跟普通狐狸無異,但在本尊狀態下,卻大如成年象,毛發蓬鬆軟茸,毛色鮮豔綺盛,赤身金足,靜止便似奔雷躡電,動輒就如萬鈞雷霆。
他們隻在東海一帶遇過幾次,沒想到,它竟然一直尾隨著。
“讓開!”泰聖遙咬牙切齒道。
九尾狐狸後撤一步,弓身穩住重心,作出一副隨時進攻的姿勢。
“憑你一隻畜牲,也敢攔我?不自量力!”泰聖遙仗劍點足,傒地衝上前。
“啪”一聲,雪翊劍與狐尾巴擦出電光火石。
金鵬見泰聖遙被九尾狐狸牽製,揚手召出佩劍“墨姬”,疾馳加入進戰局。
兩人左右夾擊,將九尾狐狸逼得堪堪後退,身上的茸毛如雪花般窣窣飛揚。
左雨淋立在局外,弄不清誰是誰非,也不知該幫哪邊,就心急如焚地手足無措著。
夢綾畫佝僂著身體,雙手環抱著肩膀,借此抵禦著這粉身碎骨的痛苦,不過,從胸腔蔓延進口腔的血腥黏液卻明擺地昭示了這一行為的徒勞。
她艱難地走向夢寧。
夢寧不能死,她是先祖,她若死了,夢姓就亡了。
夢綾畫就靠著這個意念,一步步挪著步子。
她如此努力,卻遠遠抵不過歹念之人的一句虛偽。
“夢姑娘!”金鵬在與九尾狐狸廝打的間隙朝夢寧的方向喊了一句。
果然,泰聖遙一聽,朝那個方向瞥出一眼,然後顧不得與九尾狐狸糾纏,迅速退身衝向夢綾畫。
左雨淋的腦海還是一片亂麻,但他不再糾結,直接順從身體的反應,從腰間抽出長劍“噬骨”,怒跑向泰聖遙,想在他使招兒前攔下來。
九尾狐狸也見夢綾畫處境不妙,連忙騰空,撲出前爪想把泰聖遙按住。
就在這時,金鵬身形一閃,突然落在了九尾狐狸的前爪下麵。
九尾狐狸視線一晃,爪子不由自住地拍在金鵬身上,然後,它這個龐然大物就以極其不正常的姿態,張開大嘴,咬住了金鵬的肩膀。
隻聽金鵬一聲慘叫,鮮血染紅了左雨淋的視線。
左雨淋不知為什麽,心裏明明想著夢綾畫的安危,身體卻在金鵬發出慘叫後不覺偏了方向,揚劍劃出淩冽的氣流,把九尾狐狸的側腰劈開一刀豁口。
九尾狐狸受了重傷,嘶叫起來。
同一時刻,夢綾畫吐出一大口血。
她一麵雙手持握橙色長劍,勉強抵擋泰聖遙飛身壓下來的法力與負重,一麵調和體內的力量,分出祇士之力,並引導其沿十二經脈匯成一股,最後洇出身體,飄到夢寧的傷口上。
在泰聖遙眼裏,篆刻詭異文字的橙色長劍橫斷夢綾畫的臉麵,黃色的“祇之力”在她身上錯落有致地急速遊走,最後匯聚一線,落至她身後人的傷口上,接著,那個地方以他肉眼可見色速度慢慢愈合。
這一刻,泰聖遙知道自己錯怪夢綾畫了。
他連忙收劍落下身,在足尖觸地一刻即抬手掌向她的肩膀,想給予岌岌可危的她支持。
然而,他的手還未觸及,背部便覺一痛,楛矢石砮穿透了他的胸脯——石質的箭鏃染上鮮血後化成了灰色的齏粉,融進了他的身體。
夢綾畫瞪大了眼睛,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毫無反抗地倒向自己,壓在自己身上。
“子逍!”夢綾畫嚎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