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千年大雲樹(2)
“每天看著你戰戰兢兢患得患失的樣子……真是煩透了、煩透了……你他媽就不能推脫一下嗎!綾畫、這不是你的錯,你對誰都沒有負擔一生周全的責任,沒有、沒有,每個人的幸苦喜悲都是命中注定,不是你能左右的,綾畫,你知不知道啊!”趙顏一把扯起夢綾畫的手腕,把她從地上強行拉起來,“你他媽知不知道那邊還有人等你回去!你他媽在這裏頹廢個屁!你知不知道秋主公在等你回家啊!你知不知道啊!”
趙毅急忙扒開妹妹的手,將人脫出一段距離,厲聲嗬斥。
夢綾畫隨著拉扯顫巍巍地踉蹌著。自從找到璿璣劍卻沒出現時空大門後,她很長時間都吞不下食物和茶水,麵上的煥發隻是略施了些幻術,而事實上,她的身體很孱弱,精神更是熹微得驚弓可裂,推搡之下,便直接磕在了後麵的樹幹。
夢綾畫攀著樹,淒涼地苦笑一下,“綾畫……”
趙毅趙顏倆兄妹來此之前,是宇文秋的部下。宇文秋是夢綾畫的死敵,但在懵懂模糊的孩童時代,似乎曾受過夢綾畫一恩。
看來,她是想起夢綾畫是誰,否則怎會派得力助手前來尋她。
夢綾畫落了落眼瞼,悲哀地看著腳下厚厚的腐葉。
回家?
她想回家。
她想徐遷裏,想肅安,想兄長。
非常非常想……
可是她回不去。
為什麽回不去?
是不是死了,就能回去。
“許久沒聽人這般稱呼我了,”她慢悠悠道,聲音氣若遊絲,“也許久沒見過能以此言辭跟我對話的人了。”
夢綾畫掙紮著支起身子,慢慢穩了穩重心,“想來,也隻有跟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你們能與我這般相處。”她沉默了一會兒,看向趙毅趙顏兄妹,換了種口吻說:“趙顏,趙毅,不用擔心,我沒事。我會帶你們回家,會幫你們回到宇文秋身邊。不用擔心。”
趙顏張著嘴,叫了聲“主上”。
夢綾畫抬手製止了他接下的話,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趙顏於心不忍,但還是聽命順從,帶著妹妹離開了。
從此,他陷入了無以複加、無法自拔的自責與愧疚中,也間接造成了他與自己親妹妹的反目。
這是他此生此世、甚至是生生世世做的最錯誤的決定,以致於幾百年、幾千年的時間砥礪下,他都不能從這種噬臍莫及的悔恨中解脫。
夢綾畫又倚靠樹幹緩緩癱坐下來,她努力地想找回眼眸裏的焦距,卻嚐試了多次都成徒勞,最後,她闔上了眼瞼。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嘴裏慢慢灌進一種粘稠的液體,她嚐到了一種甜美的味道。
夢綾畫睜開眼睛,麵前站著一個同樣穿著白色直裾深衣的女子,隻不過,她的是大袖,黑發綰作淩雲髻,纖眉細眼,薄唇翹鼻,樣子非常端莊。
她是夢綾畫的先祖,叫夢寧,字靜,會釀造蜂蜜,剛才給夢綾畫喝的便是。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她是夢綾畫複活的一個鬼。
“先祖……”夢綾畫翕動著唇瓣,力不從心道。
夢寧收起手中的白瓷淨瓶,無奈地歎息著。
夢綾畫動了一下身子,頭上的黃色綾錦靈性地抽長一端,縈繞著她不安地飄蕩。
夢綾畫揉了揉它光滑的錦麵,安撫一般莞爾溫笑,慢慢站起來。
“芙蕖,汝這般終究不是辦法,”夢寧憂心道,“再有一日路程,便可抵達夢都閣,芙蕖若是回不去,留下可好?說來,汝是夢姓子孫,夢都閣同樣為爾之歸所。汝稱吾為先祖,吾便該對你負責,更遑論還有恩於吾。吾願建一處天蒙居,為汝寬心消愁,供汝度日生活。”
夢綾畫肅立拱手,合抱時揖一禮,“勞先祖費心。我恐怕真要叨擾了,隻是,‘天蒙居’就免了,有間遮風擋雨的茅屋足矣。家裏的父母兄姊惦念,我終得歸去了。”
“芙蕖,”夢寧握住那雙冰涼的手,看著那早與初見時大相徑庭的氣質,欲語還休。許久,夢寧鬆開她,愁容滿麵地搖搖頭,“罷了,汝心不在此,留下也是痛苦。不過,汝在的日子,吾便是爾親長,務必要聽吾之言、依吾之安排。”
夢綾畫盈盈一笑,點點頭,又允諾著俯首揖禮。
夢寧落下眼瞼,悄悄掩蓋起眸中的愁殤,涼涼道:“走吧,子逍他們在等我們。”
子逍,泰氏,名聖遙,字子逍,是泰山古鷹族海東青族長泰瑾瑜的怪物三弟,母親是人類,本身是半妖,也是夢寧的未婚夫。
夢綾畫沒多言,徑自先一步朝來時的方向返回。
秦王政十四年(公元前233年)夏,她來此處,現今已有三年多,從十六歲度到十九歲,跟這裏的人事物相交往來,漸漸趨於融洽,魂魄也與之越顯契合,如若不是心中尚且存有父母兄姊的記憶,都要忘了自己是個竊居此世的幽魂。
這位先祖本來已經死了,但由於生前為人寬厚,樂善好施,做了許多造福鄉裏的好事,被大家視作仙人,供奉於宗廟中,後來竟由此保得屍身五十多年不腐不朽,麵色如生。夢綾畫來這裏時經了些意外,不幸宿住其中,後來俶回君設計施法,她被強行剝離,並且散去了一半的法力,但也由此召回了自己原本的身體和這個身體原本的魂魄。
之後相處著,對方相較於她的先祖,更像是她的姐姐,尤其是她本來就有個金蘭姐姐。幸蒙那個人的庇護,她的少女時代過得很舒心安寧,而且,難得地品嚐到了正常人的安逸與幸福,所以,夢寧的出現,讓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尋到了一絲慰藉。
她不想辜負她的好意,更不想帶給她拖累,對前一位,她已經錯了,這一次,決不能重蹈覆轍。
夢寧落在原地,悲涼地歎息。
夏天的樹林散發著一種草本植物的清新,嗅進鼻子裏,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兩人沉默地走著,聽著腳踩在厚厚積葉發出來的聲響,各懷心事。
“芙蕖的父母兄姊是何種人?”夢寧狀似不經意地問。
夢靜悟走在前麵,看不到夢寧的表情,卻也揣測得出她的心思。
為什麽對那個世界如此執著?
結交妖魔鬼怪是為了回去,對抗強敵惡人是為了回去,蠅營狗苟是為了回去,籌謀算計是為了回去。
重傷受辱也好,落難涉險也罷,都是為了回去。
就連搜尋璿璣劍也是為了回去。
北海雪寧的溫柔,俶回君的刁難,金鵬的體貼,左雨淋的愛慕,泰瑾瑜的關懷,甚至是自己與泰聖遙的善意都不能將她挽留半分。
就連對琅琊山仙人的仰慕都不能動搖她分毫。
這究竟是怎樣的羈絆啊!
夢綾畫微微一笑,心底一片舒寧熨帖,“愛吾之人……亦是吾愛之人。”
夢寧步下一頓,又落後了幾丈。
夢綾畫曾多次說過:愛吾之人,吾歸身之所,吾愛之人,吾寄心之處。
歸身寄心之地,便是家。
“芙蕖口中的金蘭姐姐也是如此?”夢寧又問。
夢綾畫的臉色不覺一變,表情有些僵硬,思想自然而然地飄進了那遙遠的時空,在那裏,會有一個穿著紫色旗袍的美豔女孩柔善地看待她。夢綾畫抽回思緒,徐聲道:“肅安為吾砸了自己的護身琵琶,先祖以為呢?”
夢寧落寞地黯下神色,抿唇了然。如此珍重,定不是常人之情,而那位被她時常掛在嘴邊的兄長,想必做得更甚。
“吾來此處,多受歹念之物構陷攻擊,性命朝不保夕,為私心小利冒死涉險十之八九,招災引禍與惹是生非不乏其陳,先祖及各位不僅未因此遠離吾,反而一再給予幫助和庇護,甚至不惜背井離鄉舍身忘死,此情杲杲如日,深邃如海,吾銘感五內。先祖及諸位心意,吾珍之重之非常,亦是難舍難分。若非父母兄姊故人牽絆,吾雖異類之身,竊居之魂,也願寄居於此,”夢綾畫緩緩解釋道。
她莞爾一笑,又回身衝夢寧愉悅道:“來時,遷裏說,我若不回去,他定劈宙斬宇,來此尋找。我可不能讓他過來,他來了,就真成亂戰了。”
夢寧見她終於有心說笑,由衷地低眉斂袂,掩嘴柔笑起來。
一陣涼風襲來,扯起兩人雪白的裙襟,輕輕舞弄,又揚長而去,樹木悠悠搖曳,瀟瀟聲回蕩於林間,使這淳樸純粹的清寧靜謐更顯渾然天成。
黃色綾錦抽出兩端,歡活靈動地淩空舞動,竟任情恣性得漫天彌空。
夢綾畫縈繞其中,微微抬眼凝睇從天遺落的光明,一派風輕雲淡,盈盈脈脈。
這一動一靜,相輔相成,恰如一幅朝熹空濛的織綾畫霞圖。
夢綾畫思及深處,情不自禁,便微啟櫻唇,動情地緩緩吟唱:
“
馨馨菡萏,在淇水置。芳澤悠悠,吾心求之。
月玥隕頓,浮世虛繁。漫漫淇水,葳蕤白薠。
智微且險,道嶇且長。寤寐思君,錐心斷腸。
嫋嫋水芝,在澧水植。素顏憐憐,吾心往之。
田恬精裳,碧水滌衣。潺湲澧水,不浸汙泥。
深交且遠,乞隨且遠。寤寐憂卿,庸心怨遠。
淡淡芙蕖,在沅水止。皓華瑩瑩,吾心戀之。
婷婷出水,玉珠流轉。脈脈沅水,不吝羞紅。
相依且阻,相伴且礙。寤寐憶子,心繾意哀。
幽幽澤芝,陰霾阻之。依稀倩影,恍如素織。
宇為桎桍,宙作囚牢。逡巡思服,夢斷淚擾。
故水漣漣,幻映佳人。含情凝睇,依依繾綣。
汩汩清流,溯洄千行。鯤鵬北海,遙遙彌望。
菡萏踽踽,二月期守。旋歸佳好,執子之手。
濁浪濤濤,不複子衿。斷禁尋之,與子偕老。
”
這首詩是夢綾畫來之前,徐遷裏塞給她的,叫《菡萏》。
真難得,一個不擅咬文嚼字、不屑舞文弄墨的理工男會寫書信給她。
不過,正是因為難得,所以才彌足珍貴。
兩人不緊不慢地在林子裏,閑閑地聊著趣聞軼事,看看樹木草植,聽聽蟲鳴鳥叫,到真像是來此遊玩的旅者。
但夢寧有些累了,出來近一個時辰,又多走崎嶇山路,她是還陽之人,身體陰寒,動輒便有不適,著實承受不住,可看夢綾畫仍興致盎然,想了想,還是不願敗興。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很疑惑,以夢綾畫此刻孱弱的體質怎能走這麽遠,走這麽久。
她不知道夢綾畫心中那種絕望般的自欺欺人:以為隻要走下去就會有希望。
夢寧看著這個眉開眼笑、樂樂陶陶,卻仍舊掩不住那股從魂魄深處中散發出來的釅釅落寞,無奈歎息。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氣流也在短暫的時間內發生了幾不可查的變化。
夢寧斂袂回身看過去。
一支長箭朝她不偏不倚地旋風疾射過來——箭鏃是石頭磨製的,箭杆是楛莖削製的。
夢寧還沒看清長箭,就覺胸口一痛,整個身體便被帶著飛了起來,撞向正笑得嫣然的夢綾畫。
夢綾畫後背受創,直接撲倒在了地上。
她茫然地扭過頭,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