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千年大雲樹(1)
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夏。
一位妙齡姑娘默默踟躕在驪山北麓腳下枝繁葉茂的樹林間。
她柳葉細眉,桃花明眸,朱唇皓齒,瓊鼻垂耳,冰肌瑩徹,粉光若膩,著一身繡有如意雲滾邊、雙袖束於金蓮護腕的白緞直裾深衣,玲瓏姿態姽嫿而靜嫻。一襲金色長發宛若上好的綢緞,被一條黃色綾錦作逍遙巾冠起,即有男子的堅毅英武,又不失女子的柔美溫潤。俊秀颯爽、雅人深致。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亭亭玉立、猶如遺落人間的瑤池芙蕖的女子,眼中卻蒙著一層叫人心驚的殤楚。
她叫夢綾畫,字芙蕖。
沒人知道她從哪裏來、出身如何、父誰母誰、師從何人、學從何家、三魂何源、七魄何精。
仿佛,真的是憑空而來,從天而降。
她踽踽走著,腳下的路坑坑窪窪,波折崎嶇,顛得身體都在搖搖晃晃,她卻渾然不覺。
陽光從枝葉交疊的縫隙間泄露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積累了厚厚一層的腐葉上、纖若無骨的身上,並隨著微微拂動的涼風時而影影屑屑,時而閃閃熠熠,但終究,還是沒能爬進那闃寂無光的眼瞳裏。
“哢吧”一聲,她的腳踩在了枯枝上,斷裂的聲音穿過耳膜,回蕩於沉悶得如同浸水棉花的腦海裏——
就跟他鎧甲碎裂的聲音一樣。
她抬手扶住樹杆,勉強穩住重心,盡管如此艱難,她仍是不願停歇,繼續向前著。
她不是不累,不是不苦,她隻是想要用這個動作警示自己不能放棄,告誡自己還有希望,麻痹自己不會走投無路。
然而,所處環境中的一切都在提醒她:真的窮途末路了。
她終於抵禦不住靈魂深處皸裂出來的傷痛,倚著大樹慢慢滑下身,癱坐在了肮髒的地麵上。
璿璣劍已經找到了,為何時空之門沒有出現?她是不是回不去了?
她想回家,想回到有兄長庇護的地方。
若是兄長在,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
她抬眼望著在縫隙間掙紮的光明,心裏一片荒蕪,仿佛萬籟俱寂,生無一物。
“主上。”
一道黑影閃過,趙毅趙顏兄妹俯首揖禮立於夢綾畫麵前。兩人一玄一纁,皆是直綴束袖的勁裝打扮。
夢綾畫幽幽移過視線,麻木不仁的臉上動了動,但因微不可察,所以仍是尋不出絲毫變化。
“北海雪寧之死是我們兄妹的過失,主上要殺要罰,盡可任意,隻懇請主上莫要怪罪界王,也別再自怨自艾,此地日長,界王既歿,還需主上主持,”趙毅說。
夢綾畫淡淡勾了勾唇角,收回視線,“我並不怪你們,也不怪俶回君。容患受困於爾等是實,但死因卻與之關係不大。”
界王跟夢綾畫一樣,也是個很神秘的人物,沒人知道他的姓名,夢綾畫也隻知道他的字叫俶回,趙毅趙顏兄妹倆來到這裏後,沒有安身立命之所,便做了他的侍從;北海雪寧是北海龍王的二兒子,字容患,夢綾畫來這裏後,兩人因一次亂戰結緣,隨後,北海雪寧一直奉夢綾畫為主公,為她馬首是瞻,替她出謀劃策,是個博學睿淵的文弱公子。
夢綾畫仰起頭,悵悵然喃喃道:“容患是自願落入你們圈套的,為了幫我引出幕後敵手。是我懷疑敵手還另有其人,不隻俶回君,他才出此下策。而俶回君亦是由此慘死的,焉有怪罪之理?”
趙顏聽罷,雙手不禁狠狠握拳,眼眸拉滿血絲,瞪著她,咬牙切齒低聲道:“夢綾畫,有人說你自以為是,我那時不以為然,現在算是信服了……”
趙毅見妹妹情緒激動,連忙拉住她的手腕阻止。
趙顏揚手甩開,更近一步走向夢綾畫,“你就不能像個正常人簡簡單單地活著,總是妄自承擔一些與自己身份不符的罪孽不累嗎?不論是界王,還是北海雪寧,他們的死跟你有什麽關係!”
趙毅攔了多次沒有用,索性放開她,任由她說下去,他同樣是看不下去的難忍。
“半年了……半年了……”趙顏抱著頭,近乎崩潰地吼道:“界王死了半年了,北海雪寧也死了快一年,你怎麽就是不能釋懷……”她邊說邊哭,情緒逐漸變得無法自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