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月光奏鳴曲（1）

  芷陽以東的驪山上，一道金光橫空出世，如同蒙鴻宇宙的鬼斧神工劃破虛空混沌，將天地分離，清濁分流，接著，光芒四射聯動，潛移默化，在黑暗的夾縫間廝扯掙紮，喋血漂紅，直至腥甜浸透，乾坤變色。


  天、終於亮了。


  這一夜，對於所有涉事的人來說，無疑是難眠的。


  無論是經事當局者，還是牽腸掛肚者，都是不可名狀地煎熬。


  隅中巳時，韓芝笯在安濟坊白櫻辦公室蘇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的怒火，怎麽出的秦始皇陵，怎麽遇的白櫻，怎麽進的安濟坊，大火撲上來及之後的事，她完全沒有印象。


  或許該說，在地宮的所有事，都不那麽清晰。


  除了對自身莫名其妙且無以複加的否定和憎恨，竟然生不出絲毫感情。


  煜炘君說：“汝之七魄果然已不存矣……”


  居然是真的。


  韓芝笯木訥地盯著頭頂天棚煞白的顏色，心裏一片死寂。


  她知道，不論是過去的記憶，還是現在的記憶，在這一夜，她都被掠奪了更多。


  趙政通過“天蒙居血”傳遞給她的畫麵在腦海中不斷浮現，輪轉更迭，無止無休……


  韓芝笯蜷縮起來，感受著這顆罪孽深重的心髒產生的陣陣痙攣，身體止不住顫栗。


  白櫻站在床邊，端著具有清心順氣功效的桂圓蓮子羹，默然地看著，不知不覺，她心頭一動，竟有些心疼。


  之後，韓芝笯由白櫻送回了學校。不知道白櫻以“同母異父姊”的身份跟宿舍人說了什麽，宿舍人看她的眼神盡管很“探究”，但卻沒有過問那天晚上的事，甚至連提都沒有提，可任誰都看得出，“姐姐欲蓋彌彰”，那一夜定然非同小可。


  因為自回來後，韓芝笯就變得越發沉默與冷淡。


  不會言辭，不會做事，不會哭，也不會笑，仿佛失去了情緒。如果不是還有體溫，旁人多半會以為這是個“惟妙惟肖”的木偶。


  她常常目光落地，一定格就是許久。不知冷暖，不知饑飽，不知安危，不知時日。


  月末立夏，日正晌午，金色的大太陽暈著白光，將大地炙烤得虛影重疊，似是快要化掉一般，校園道路上無幾行人，即使有，也是男生輕裝簡服，女生撐著遮陽傘。蚱蟬歇斯底裏地啼叫，就像在燃燒最後的生命，用力控訴七年來的黑暗與欺瞞。


  整個夏日，顯得十分吵雜毒辣。


  韓芝笯卻迎麵對著它，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金裏透白的太陽，一動不動。


  一身黑色長發披散，一身藍色“A”字長裙著身，肌膚蒼白近透明，唇瓣暗淡似於無，纖弱單薄，輕渺孱微，如同下一秒便會消失的泡沫，虛空得讓人心驚肉跳。


  她抬起手，慢慢伸向太陽。那熠熠耀眼的顏色跟趙政記憶裏芙蕖頭發的顏色一模一樣。盈盈微動，纖纖發絲如水般漾開，純得孚尹明達，美得心旌搖曳。


  韓芝笯神情輕動，嘴角幾不可查地上揚。


  但下一秒，那引得她情緒波動的顏色就變成了紅的，腥豔腥豔的紅——


  她伸進其中的手變成了水晶紫梅笄——


  腥紅蠢蠢而動，順著笄杆流下來，汩汩欺向韓芝笯。


  韓芝笯目眥盡裂，怛然失色又難以置信。她顫巍巍地收回手，腥紅卻依舊一寸寸壓迫過來。


  血……


  芙蕖的血……


  “啊！”


  韓芝笯猙起聲帶，帶著濃重的鼻音，淒聲嘶鳴。


  周圍路經的人嚇了一跳，紛紛蹙眉看過來。


  韓芝笯像是瘋了一般搓著自己的手。


  “走開！走開！走開！”


  兩隻纖細小巧的手被用蠻力搓的青一塊紫一塊，甚至有些地方還脫了皮，滲出了血，但似乎還是沒有去掉她認為不可囫圇的汙穢，依舊竭盡全力地搓著。


  韓芝笯淚如雨下，哭聲中透著難以忽視的害怕與抗拒，傳到人耳朵裏，說不清道不明地毛骨悚然。


  “不是我！不是我！”


  突然，她扭轉身子，慌不擇路地奔跑起來。


  圖書館前麵的花圃長滿了福祿考小花和石竹花，換做平時，韓芝笯定然會小心翼翼地從中間青石子鋪就的小路通過或者直接繞道，但這次，她雙腳踐踏其中，竟毫無知覺。


  嬌小可人的小花被踩得東倒西歪，橫七豎八，可此刻韓芝笯的心，卻比之被蹂躪得更加慘不忍睹。


  北側的硯池是科大校園的一大景觀，曆屆大四畢業生臨近離校拍畢業照時，都會選擇這一地點，現下，這裏就有很多人。韓芝笯經過時，那明顯“受驚過度”的樣子落在了每個人的眼睛裏，或許還留在了某些人的相機裏，不過，當人們認出她是誰後，都不由地唏噓悵憾，然後，心照不宣地做了最正確的選擇。


  韓芝笯衝進東側的林子，直奔三裏河盡頭的荷花池，然後爬到下麵的石階邊繼續清洗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