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月光奏鳴曲（2）
她伈伈睍睍，不管不顧，手搓得生疼，那顏色依舊不褪，池水滌掠過後，也變成了紅色。
一些妖魔鬼怪尋味湊了過來。
“不是我……不是我……”
韓芝笯神經質地重複著，偏執地給予自己暗示。
她沒有記憶，她什麽都不知道。
死角處的趙政的記憶是不存在的，她什麽都沒看見。
她不是紫梅笄，不是幻，不是文曲星，她也不是韓芝笯，她什麽都不是。
她是不存在的。
韓芝笯錐心刺骨，無力地任由淚水模糊整個世界。
這時，徐青菽走到了她的身後。
他身著一件清色的大袖曲裾深衣，樣子本是溫潤儒雅，風度翩翩的，但眉眼間獰著深惡痛絕，看起來非常狠戾。
韓芝笯僵硬地側過頭顱，角度不大，隻能看到層疊衣襟下擺虛掩的黑色翹頭履。
從徐青菽的位置看過去，韓芝笯臨邊坐著，後麵毫不設防，前麵妖魔鬼怪已經聚集了不少，各個垂涎欲滴，虎視眈眈，隻要他動動腳，韓芝笯就會淪為食材，頃刻化作白骨。
韓芝笯一動不動，像是知道他會來一樣，任憑處置著。
徐青菽翻手召出長劍，衝著韓芝笯脖頸端正劍鋒。
看到這一幕，那些妖魔鬼怪眼睛都綠了，貪婪地摩拳擦掌起來。
韓芝笯移回視線，形如枯槁。
劍氣淩冽劃過，掀起半池的水。
可韓芝笯想象中的事並沒有發生，劍氣橫過她的發頂，直掃向了那些覬覦她血肉的妖魔鬼怪。
韓芝笯幽幽抬起頭，側臉看著對方。徐青菽恨得嚼齒穿齦，握劍的姿勢都在發抖。
烏發窸窸窣窣，飄滿了她與徐青菽之間的距離。
韓芝笯毫不懷疑，他那一劍，是真的想落在自己身上。於是，又一陣鼻頭酸痛，淚眼婆娑而下。
盡管她不承認自己看到什麽，可由不住意識兀自推演。
那個人即使死，也不願要七竅玲瓏心。
作為紫梅笄、幻、與七竅玲瓏心三個罪惡之物的結合體，她是不可饒恕的。
韓芝笯偏頭苦笑，不死心地問：“你跟煜炘君，究竟是怎麽看我的……”
那個為他們追隨並千年守護的北海王長子之死，她也是禍首之一。
徐青菽惡狠狠地壓下頭顱，銷掉佩劍，又不甘心地緊住那隻手。
他真是不甘心。
韓芝笯淒然一笑，仰麵看著密不透風的林子，感覺胸口積壓著千斤巨石，無以複加地逼仄。
池水轟然落下，濺起層層浪花，掌摑一般打向韓芝笯的臉，又漫過她大半個身子。
讓她無比淒慘狼狽。
韓芝笯承受不住這樣羞辱般的“救助”，便爬起來奪路而逃。
她真是個不該存在、竊居人世的異類。
那個人潔身自好，憐憫救了文曲星，文曲星卻給她惹下無盡的麻煩。
那個人孤立無援，四麵楚歌，幻還變成她的故人蒙蔽她。
那個人以德報怨，不計較傷害，幻還趁亂用紫梅笄捅了她。
它們從那個人身上索取那麽多，最後卻這般回報她。
而韓芝笯居然是它們的結合體。
這讓她怎麽承受？！
不！這跟她沒關係！她誰也不是，她不是文曲星，不是幻，不是紫梅笄，更不是韓芝笯。
她誰也不是。
韓芝笯躲在一個教室的角落，用桌椅板凳累成高高的山丘，自己抱著膝蓋、縮著身子、埋著腦袋，蜷曲在下麵。
濕噠噠的頭發和衣服在地上洇出一片水漬。
這是一間小教室，平時用於畢業生做畢設、師生一對一輔導和答辯使用，由於在頂層，又很偏僻，除了教室緊張，一般不會有人來這兒。
韓芝笯是個異類，是人類，卻與異世的妖魔鬼怪無差別，是妖魔鬼怪，但卻為人胎，若想要平安無事，最好的辦法就是隱藏，這個教室就是她隱藏自己的地方之一。
有時候，為了在各種異樣懷疑的眼神中找回作為人的感覺，她能在這種地方不吭不響地呆好久。可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從天光耀目呆到一室昏暗，並且還沒有要走出去的跡象。
天黑之後，韓芝笯就失去了視覺，這讓她很安心。
因為，她終於不存在了。
夜晚十點，教室門外突然想起了敲門的聲音。
韓芝笯心頭一顫，將自己縮得更卑微了。
教室裏沒有光線，外麵卻有人敲門。這麽做，必然是對裏麵情況有所了解的“東西”。
不論是人、還是鬼。
聲音響了一會兒，停了幾秒，又響了起來，隻不過，這次是門鎖轉動的聲音，很緩慢，很輕微，像是非常小心翼翼。
“哢”一聲脆響，門一點點打開，接著，牆上的熒光燈開關被按了一下，教室亮了。
甄洛輕手輕腳地走進教室，當她看清裏麵桌椅詭異的“擺放”時，身上猛一陣汗毛卓豎。
甄洛忍住驚駭，柔聲試探了一下：“韓芝笯？”
教室裏幽幽回蕩著餘音，淡淡彌散著塵埃，清冷空寂，有種瘮人心髓的陰氣。
甄洛回身朝走廊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後又返回教室，輕輕合上門。她戒備地環視了一圈，雖然這麽小的教室一覽無餘，但難保這裏沒有那些“韓芝笯能看到，而自己看不到”的東西存在，不過，若真有那種東西，自己區區肉體凡胎，也無可奈何。
甄洛想到這裏，便不再糾結。她走近那用桌椅堆砌的山體，用盡量鎮定平和的姿態如履薄冰地蹲下，然後慢慢看向最底層桌子的下麵。
盡管她聽到“韓芝笯鬼附身似的在荷花池邊瘋癲”的話後將對方找出來打得半死，也對話中可信部分的韓芝笯的實際狀態作出了強大的心理準備，可真正看到本人後，她還是不由頭皮發麻，甚至難以接受。
“你還好嗎？”甄洛問。
韓芝笯抱腿蜷成團，既看不到臉，也一動不動，頭發成縷地粘在身上，周圍還有幾灘未幹的水漬。
甄洛知道韓芝笯最近狀態不好，所以專門找了可靠的人跟蹤保護，韓芝笯一出事，她立馬就得到消息。為了不引起騷亂，給韓芝笯帶來更大的麻煩，她偷偷刪了那些人的照片，又等到天黑才出來尋人。
韓芝笯喜歡呆圖書館和自習室，這點兒甄洛早就知道。她找了樓管大叔，說自己的東西忘在教室，要借鑰匙開門拿一下。樓管大叔本來要跟她一塊上來，被她用甄宣牽絆住了。
現在看韓芝笯的狀況，這個安排果然是對的。
甄洛跪爬到地上，向裏麵探了探。
“韓芝笯，我是甄洛，天黑了，我們回宿舍，好不好？”
韓芝笯沒有動。
“韓芝笯？韓芝笯……”
甄洛一邊慢慢靠近，一邊柔聲叫著。等到離韓芝笯僅有一尺距離時，她不敢冒進了，抬手輕輕去碰韓芝笯的肩膀。
手指剛一碰到那濕冷的衣服，韓芝笯就激動地甩手打開她，甚至由於用力過度，將自己的手撞在了鐵製的桌腿上，手背登時紫了一大片。
甄洛嚇了一跳，擔驚受怕地看著她，疑問：“韓芝笯？”
“你在叫誰！”韓芝笯緊張地叫出聲，猶如驚弓之鳥。
甄洛愣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問：“韓、韓芝笯？”
韓芝笯聳起身子，惡狠狠地掀了一把甄洛，然後更畏縮的蜷起來，往牆角擠去：“你認錯了，我不是……我不是韓芝笯，我誰都不是，我不存在，你看不到我……我不存在……你看不到我……看不到……”
甄洛的肩膀撞到了桌子腿上，疼得齜牙咧嘴，但她無暇自顧，急忙欠起身反撲向韓芝笯，“韓芝笯，我是甄洛，你最好的好朋友甄洛。你怎麽了？”
韓芝笯被甄洛一下子滿抱住，登時尖叫起來，瘋狂地掙紮。
甄洛怕韓芝笯磕著碰著，也跟豁出去了似的。韓芝笯個子比她小半頭，將人卡在懷裏，甚至有些富餘，可就是這樣一個纖弱嬌小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力氣卻著實不小，有好幾次都被她掙開了。
但是隻要她一掙開，甄洛就立即用更強大的力氣、更寬闊的胸懷囊括住她。
兩人在狹小的空間內力量角逐，上麵的桌椅搖搖欲墜。
甄洛返校很急，身上還穿著未及換下的粉色職業套裝，墊在韓芝笯外麵承受桌椅鐵板剮碰，不一會兒，身上就青青紫紫，紅紅白白，有的地方還蹭出了血，洇染了衣服，腦袋也撞得暈暈沉沉的。
甄洛一手環著韓芝笯的腰，一手護住她的頭，在視線模糊又頓清的空檔看了一眼她。
她的眼眸居然是紫色的。
甄洛瞳孔驟縮，瞬間嚇醒了。她怕極了，這樣的表情加上這樣的眼睛，跟傳說中的惡魔有什麽區別？她知道韓芝笯不正常，作為學過心理學的人來說，那些舉動有據可依，有章可尋，隻要心腸好就無傷大雅，不曾相信“異類”的界定，可眼下人的表情卻讓她的身體從頭寒到了腳底。
甄洛沒有放手，反而目眥盡裂地忍下洶湧而來的淚水。
頭上的桌椅受兩人撞擊，劇烈搖晃，最後，“嘭”一陣巨響，雜亂無章地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