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華陰端木悅(8)
“可對我來說,真的足夠了。謝謝……”韓芝笯看著那些血痕,心疼得厲害,她幽幽道:“但是,甄洛,別再管我的事了,回到自己的圈子,做自己想做的事,別再被我左右了。”
這次是人類,下次會是什麽?
如果再讓她陷進自己的生活,就不隻是蹭破皮這種小傷了。
甄洛抬起頭,紅彤彤的眼眸瞪得像銅鈴,溫潤瑩澈的液體在裏麵偷偷打轉,“你要跟她走?”
韓芝笯點了點頭,“嗯,別擔心,我認識她。”
甄洛歪嘴嗤笑,湊到韓芝笯臉前激動地質問她:“你認識她?怎麽個認識法,除了是華恒集團董事長、國際著名鋼琴家,你告訴、你還‘認識’她什麽?”她握住韓芝笯的雙肩,又焦急又緊張地解釋:“韓芝笯,那個端木悅就是個瘋子,變態,她什麽都幹得出來,你不能跟她走!”
韓芝笯不甚在意,“我比她更瘋子、更變態。”
甄洛急得炸毛,捧著韓芝笯的臉蛋嚴肅地說,“韓芝笯,我沒跟你開玩笑,你知道她在美國是有持槍資格證的嗎?”
韓芝笯調皮挑眉,風輕雲淡,“我們就在省內,不出國,美國證不管用。”
“你、你……”甄洛氣得指著韓芝笯直跺腳,最後直接怒不可遏地低吼起來:“梧桐,你隻是個女孩子,你也隻是個女孩子,你他媽的也隻是個女孩子好不好!你怎麽從來不為自己的安全考慮一下!”
韓芝笯依然很平靜,“我不會有事的。”
甄洛怒極反笑,“你說不會有事就不會有事?啊?那出了事,我他媽找誰賠償去!”她拉住韓芝笯的手,吸著鼻子語無倫次,“我告訴你、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啊,你要是走了,我就……我就給你哥哥打電話。”
韓芝笯歎了口氣,淡淡道:“甄洛,回到自己的圈子吧。”
甄洛眼眸更紅了,她嗚咽道:“我的圈子就是你的圈子,我們是朋友。”
韓芝笯一驚,隨後會心地笑了,她柔善道:“嗯,我們是朋友。”
甄洛也勾唇陪了陪笑,但那看著卻是比哭還要傷痛。從她分析出這個華恒集團董事長處處刁難她而不下死手的目的是支開她去靠近韓芝笯後,就知道,這兩個人有著不同尋常的過往,而且是旁人無法比擬的。縱使她與韓芝笯相處的時間更久,可相比之下,最了解韓芝笯的,還是那個人。
她可以帶韓芝笯去玩,去鬧,去做所有人類都會做的事情,去體驗所有花樣年華中的少女都會體驗的感受,可是,她還是比不了那個人。
因為,她沒有參與韓芝笯的過去,她沒有韓芝笯最想要的東西——記憶。
韓芝笯會跟那個人走。
這是注定的。
“你還會回學校嗎?”甄洛問。
韓芝笯道:“當然,我還沒有拿到畢業證。”
甄洛放開韓芝笯的手,點點頭,認認真真地說:“那好,我等你。”
“嗯,”韓芝笯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紫色法拉利旁邊,端木悅還恭順地站在那裏,韓芝笯一走過來,她就微側身打開車門,左手按住門把手,右手擋著門楣,謹小慎微地把她讓進去。
韓芝笯坐進去後,她看了看被燕尾服侍者攔下來的甄洛,擰起眉頭。雖然相隔百米多遠,但那張臉上表現出來的恨意映進她眼裏時依舊清晰深刻。
她知道甄洛恨她帶走了梧桐,正如她恨甄洛代替了自己在梧桐心目中的位置一樣。
可從這一刻開始,她不會恨她。
因為她是她唯一的家人的朋友。
端木悅收回目光,上了車。
司機助理合上車門,坐回副駕駛坐,五輛車緩緩啟動,慢慢駛出陳舊的巷子,最終,在甄洛已經完全模糊的視線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子內部是前後分離式的,後麵有兩排相對的座椅,腳下鋪著金色羊絨地毯,頭上吊著同色真絲天棚,兩邊是精雕細琢的半開放式楠木櫃子,裏麵放著各種點心飲品,非常舒適寬敞。
韓芝笯與端木悅對麵而坐,雖然她一直低著頭,看不見端木悅臉上的表情,但那不偏不倚投過來的熾熱視線直射進她顫抖的心房裏,讓她無處遁形,倍感壓力。
“如果你是因為我才去難為甄洛的,現在可以收手了,”韓芝笯說。
端木悅回答:“是,我不會再難為她。相反,我會給她許多好處,無論是生活還是生意上的,隻要端木可以觸及,都會大方便宜。”
韓芝笯搖了搖頭,“甄洛不需要這些,你不要打擾她就好。”
端木悅說:“沒關係,這些對於現今的端木不費吹灰之力。”
韓芝笯抬頭看著她,目光清冷淡漠,“在我有記憶的這六年裏,從不曾在任何階段、任何地方、任何人事物上,留下過任何痕跡……”
端木悅驀然一駭,心旌搖曳。
韓芝笯接著說:“沒有人會記得我,這裏也不例外。”
端木悅眉眼聳·動,呼吸凝滯,似乎承受著莫大的壓力和恐懼。
韓芝笯再也抵禦不住,別過臉,麵向外麵匆匆退去的熟悉街景。她不願再麵對她看到自己外表時的熾熱,以及知道自己內心時的可憐。
端木悅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借自己的皮囊在看另一個人,自己不過是竊居那另一個人的齷齪幽魂。
韓芝笯心痛難當。她暗暗拳起雙手,強迫自己低心下意,將那種置身事外的淡然與薄涼拖出心境,讓自己歸於平靜,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端木悅也不敢再直麵韓芝笯了,隻是在按捺不住時偷偷瞟過幾眼。
所幸,當車子駛上西臨高速時,韓芝笯已經因暈車昏睡過去了。
端木悅悄悄升起車窗玻璃,又把空調向上調了幾度,然後躡手躡腳地從韓芝笯對麵的座椅換到同排,輕輕攬過那纖弱的身體,小心翼翼地將人虛護進懷裏。
在這狹小、昏暗、靜謐的空間裏,她終於可以好好看看她的小仙女了。
六年時間,小仙女變了。
變得讓她心疼。
這都是她的錯……
都是她的錯。
她多麽希望,自己真的是她的姐姐……
那種有血緣關係的親姐姐……
就像韓修一樣。
韓芝笯這一路上睡得很沉,跟被催眠了似的,無夢無幻,空白純一,直到一股幽森之感侵入肉體,貫透她的骨髓,她才驀然瞪開眼眸,驚醒地看著——那種幽森跟自己在樹林被追殺時一模一樣。
端木悅還是成圍護狀地摟著她,她一動,端木悅就收緊了雙手,同時掙開眼睛擔驚忍怕的。
韓芝笯皺起眉頭。
端木悅尷尬地鬆開手,退到一邊。
“你才睡了一個多小時,車子剛進華陰,到端木古宅還有段路,你可以再睡一會兒,”端木悅說。
韓芝笯搖了搖頭,將視線別向一邊,透過單向透視車窗玻璃,隱約地看著外麵。
端木悅抬手將那扇玻璃降下去。
韓芝笯低聲道了下“謝謝”,又看向外麵。
華陰是座曆史文化古城,自然風景名區,儒釋道聖地。南高北低,山川形勝,甲於關中。橫陣遺址、西漢糧倉、玉泉院、魏長城、戰國縱橫家公孫衍、五代扶搖子陳摶、隋朝皇室楊氏皆出於此。
因為國家發改委和風景文物旅遊管理局的大力支持,華陰的城市化力度雖然很大,但與當地的發展方針有著微妙的契合,最明顯的標誌就是,每一棟建築物構築物的頂部,都無一例外地加了一道代表“厚重曆史”的瓦當飛甍,就像是西裝革履的白領冠了一頂紗冠璞頭,光鮮靚麗的都市女高管戴了一柄木花步搖……
若是以前,韓芝笯見了,肯定忍不住腹誹:特麽的不加個老“懸山頂”就是不響應“政·府創建曆史文化古城”的號召嗎?
但此刻,她卻已經猝不及防地淪陷了。
六年生命,除了上大學來到西安,她從未離開過馮翊古郡,更沒看過任何能媲美這般風景的地方,記憶波瀾起伏,沸沸揚揚,最終也沒能翻出任何有關於此處的片段,可她卻無法不動容。
當眼眸被層巒疊嶂的翠色占盡,當臉麵被純一不雜的水汽浸透,當呼吸的頻率在這新知的世界裏循序到另一個節奏,所有隱匿於內心、可觸不可及的情緒都爭相迸發出來,讓韓芝笯無法自抑。
華山……
她聽過無數次這個名字,也看過許多張它的圖片,但都不曾生出過這樣的感觸。
雨過滌塵,風掠動事,一切物什幹淨得純粹透徹,一眼看過,映入視線的皆被細致入微地刻入靈魂,一下一下地拍擊著她的心髒,直至與它達到同一個頻率,和裏麵被囚禁七魄疊成共鳴。
太華之山,削成而四方,高五千仞,廣十裏,遠而望之,若華然,故曰華山——《山海經》。
也許,她的意識忘記了,但被封印在七竅玲瓏心的七魄還記得。
就像許仙,憑著本能,執念一物、一事、一情、一人。
韓芝笯目不轉睛地凝住那座山,山頂白雲厚重,仿佛承載了一座宏偉的宮殿,不覺炙熱了眸子,濕潤了眼瞼,殷紅了眼眶。
這是她的過去。
車子在一處十字路口右拐,駛離310國道,進入了街市,她的視線也受到阻擋,強製地脫離了華山。
她一怔一愣地收回視線,僵硬地壓下頭顱,不遺餘力地眥盡眼眶,以此來阻止情緒決堤。
她不能哭!
不能哭……
否則,就是承認自己是致使“天蒙居”主上陷入昏迷的罪人。
她不能承認!
哪怕拖延一秒也好……
端木悅看著那不盈一握的身子掙紮瑟瑟的樣子,似是不堪重負,終於明白,“她的內心是真的在抗拒”這個事實。一想到韓芝笯帶著這樣另類的身份和某種旁人無法感同身受的負罪感走過沒有“過往”與“自我”的六年,會經曆些什麽,她就痛得無法呼吸。
端木悅抬起雙手捂住嘴巴,戰戰兢兢地隱忍著,淚水溢出褐色的眼眸,在指縫間肆意橫流。
韓芝笯艱難地直起身體,挺起胸膛,慢慢將視線又移向窗外,搭在一處。
她沒有必要在一個“陌生人”麵前暴露情緒。
更沒有必要讓一個“陌生人”同情可憐。
不論是倔強,還是……
遷怒。
車子又走了一會兒,視線裏突然映出一個人影。
韓芝笯瞳孔驟縮,蹙起眉頭。
那是個穿著黑邊白底大袖圓領瀾杉的年輕男子,頭戴黑色襆頭,腰間束同色革帶,一身宋時文人的裝扮,站在十字路口靠左的一側。
在自己的目光與其發生交結時,那人拇指相扣,兩手合抱,微微躬身……
韓芝笯一時恍惚,她不知自己是否看錯,或者是否意會錯。
那個人、在向自己揖禮?
車子駛過,那畫麵一晃而過,韓芝笯連忙探出身子去追——
卻空無一人。
“怎麽了?”端木悅急忙拉回她,生怕她被外麵經過的車輛刮蹭著。
韓芝笯回頭看著她。
端木悅一直盯著自己的方向,所以,那個人即使沒看清全貌,也總歸該看到輪廓。
但她卻沒看到。
韓芝笯正回身體,默然不言。
就在這時,車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