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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七百年端木(1)

  端木老宅坐西朝東,車子正對大門停下,韓芝笯透過車窗看著。


  那是一座宏偉的歇山頂式三間五架綠油錫環的大門,琉璃寶刹,鴟尾吻獸,鬥牛垂獸,行什戧獸,密集鬥拱,石榴花狀旋眼彩繪,門屏上掛著金邊紅底的匾額,上麵用顏體寫著“端木府”三個大字。


  雖然歲月經行,在上麵落滿痕跡,斑駁細密得非常,像極了曆盡風霜的老者臉上的皺紋,但風骨矍鑠,底蘊深厚,依舊嚴謹肅穆,威儀棣棣。


  他在這裏佇立了七百年,就在這裏見證了七百年。


  無論美好,還是醜陋,他都一清二楚。


  端木悅先一步從另一邊下了車,然後快步繞到韓芝笯的一側,躬身替她打開車門。


  韓芝笯抗拒地別過臉,她受不了這個人眼裏的殷勤與熱切。


  對她來說,那簡直是比徐青菽直接拔劍相向還要惡毒的憎恨。


  端木悅垂下手,鼻翼鼓動,淒涼地卻開了步子。


  韓芝笯抿著唇,下意識緊住手裏的帆布包,內心有所動搖,可隻一瞬間,她便恢複常態,鎮定自若。


  明時官製的府宅大門是“端木府”的正門,清末至民國時期,鑒於交通運輸工具的變化,端木家主在北麵開了四米的偏門,建國後,端木振國為了紀念自己的母親而在西麵增建巴洛克奧古斯特宮殿時,又在西麵開了十米的鐵藝柵欄門,從此,偏門廢止,正門作為古董,受國家保護,也不再使用。


  不過,到了端木悅掌權,所有族人被驅出府宅後,正門又被重新啟用。


  因為小梧桐告訴她:“《玉篇》:‘門,人出入也。’你封正門開後門,豈不是招小人而遠君子?”


  進入大門,先是一處一字迎客鬆影壁,花崗岩材質,上麵壓著四脊懸山頂,造型樸素穆重,刻畫細膩流暢,旁邊還題了一首詩,是唐代詩人岑參的《感遇》:

  北山有芳杜,靡靡花正發。未及得采之,秋風忽吹殺。


  君不見拂雲百丈青鬆柯,縱使秋風無奈何。


  四時常作青黛色,可憐杜花不相識。


  小楷字體篆刻得很漂亮。


  韓芝笯忍不住流連了幾眼,卻莫名失了神,眼裏洇出重重暗影。她眨眼清了清視線,再一抬頭,卻見一簇遮天鬆樹枝罩下,鬱鬱蔥蔥細細密密的鬆針直朝自己刺來。


  韓芝笯本能地抬手遮擋。


  但預想的針刺並沒有落下。


  韓芝笯警惕地睜開眼,那鬆樹的針尖離自己還有些距離,不過,身體站直就剛好貼到了。


  “怎麽了?”端木悅連忙上前攥住她的肩膀回護。


  韓芝笯梗著脖子向後抻,眼眸裏的瞳孔傒地聚縮。


  端木悅比韓芝笯高半頭,她覆上來的時候,那慌亂受驚的臉麵,有一半竟與鬆針疊壓相糅。


  韓芝笯僵硬地扭過頭,順著鬆樹枝慢慢循移,那枝條一直延伸進影壁,根部與篆刻的鬆樹相連。


  韓芝笯的額頭不由沁出一層薄汗,她艱難地哽咽了一下,慢慢抬起手,碰了碰那尖銳的鬆針。


  那根鬆針有所感應,在韓芝笯指尖上輕輕摩挲,然後緩緩升起,收回影壁內。


  韓芝笯籲了口氣,抵開端木悅的手:“沒什麽,一隻蜘蛛而已。”


  “哪裏哪裏?我馬上處理!”端木悅忙四下尋找。


  “罷了,這府邸七百多年,生出的蜘蛛都很頑固,”韓芝笯淡然地說。


  端木悅莞爾一笑,熨帖地看著她。


  韓芝笯躲閃不及,視線與她的撞了個滿懷,驀一陣忐忑。


  “那我走前麵,幫你先探探路,端木家‘蜘蛛’還不少呢。”


  韓芝笯緊了緊帆布包,沒再言。


  端木府是明清時期的城堡式建築,占地四千五百多平米,北近310國道,麵城鎮,南靠華山,居關隘,東有玉泉院、仙姑觀,西近政·府辦公大樓,處於華陰一個非常繁華的位置,但外牆是全封閉的磚牆,高三丈有餘,上層有女兒牆垛口,與周圍隔絕,入得裏麵,完全感受不到外麵世界的存在。


  府內磚瓦磨合,精工細做,建築十分考究。正院居中,蕪廊出簷大門,十二偏院對稱,雙開小門,更樓眺閣點綴其間,一條青磚甬道九曲回腸,貫穿前後,直至末尾廟堂式祖先祠堂。雕梁花窗,飛簷出甍,回廊掛落,流簷翹角,宏偉壯觀。重簷攢尖畫舫,單簷歇山書院,五層廡殿藝館,濃縮明時經典,一廊一亭,一山一水,曲盡花苑之妙,足具清時精髓。彩飾金裝,磚石木雕,美不勝收。


  韓芝笯跟在端木悅身後,由著她引導介紹。什麽哪根柱子上刻了她的字啦,哪間房裏留了她的足跡啦,哪棵樹上的鳥蛋被她掏了,哪本書的張頁被她撕了,大到她引出一條水渠,小到她摘了哪株牡丹枝上的花,端木悅都一清二楚,而且說得聲情並茂,心潮澎湃。


  韓芝笯很想從她的敘述中尋找出一些記憶,甚至將聯想強行暗示作過往,以“拋磚引玉”,但看著這些建築和那時不時冒出來窺探她一下的妖怪,能搜羅出來的,除了異世先輩的教學說辭,建築工藝、流派代表、圖案寓意諸如此類,沒有任何感覺。


  韓芝笯低眉順眼,若有所思。腳下的小路是由鵝卵石鋪成的,吐出泥土的部分圓潤飽滿,沾著點兒夏雨過後的濕氣,被陽光照射後,泛出金色的光芒,腳踩在上麵,有些癢,有些膈,有些滑,那種觸感,跟噩夢裏自己奔跑時的一模一樣,韓芝笯每走一步,就感覺心髒狠狠痙攣一次,像是有什麽東西要衝出那個的樊籠似的。


  韓芝笯不去平複,任由它步步驚心。


  突然,一層暗影落下,從左向右迅速欺壓而來。


  韓芝笯暗駭屏息,瞠目欲裂,竟在大腦作出反應之前,扔下背包,抽出旁邊竹簍裏的網球拍,翻轉撩出一個弧度,端正網麵,振臂揮起——


  隻見一張碩大無比的扁嘴魚臉壓上球拍,將網線繃到最緊,負重延著拍柄傳到她的手腕。


  韓芝笯左手順勢附上,雙手合握,肩背同時發力。


  “哢”一下,拍柄張出一道裂紋。


  接著,“嘭”一聲厚重轟響,那烏漆嘛黑的一團帶著淅淅瀝瀝的水點成拋物線地飛了出去。


  這一擊,韓芝笯不折不扣,全力以赴,打完後,筋疲力盡的虛脫與生死一線的恐懼直逼得她止不住地大喘粗氣。


  歇斯底裏的。


  端木悅在聽到動靜便旋踵轉過來,但看到韓芝笯那漂亮華麗、舒展流暢的揮擊姿態,又一發不可收地目瞪口呆著。


  簡直堪稱網球界的經典一拍!

  韓芝笯緊著嗓音說:“我說……你沒事別老盯著我,管管你們家鯨魚行不?”


  “啊!在哪裏在哪裏!”端木悅歡脫地跑過來東瞅西看,抓著韓芝笯肩膀前後翻了個遍。


  韓芝笯胸腔裏的一口氣上不來,差點憋出老血:丫鯨魚能跑我身上嗎?


  “水裏你看不見嗎?那麽大個頭不拿繩子拴住,等著拱白菜啊?”韓芝笯指著旁邊的池塘炸毛。


  端木悅扭頭,那水麵本來平靜無波,卻在眨眼間激起了漣漪,然後迅速凹下,排出滾滾巨浪,“嘩啦”一聲,半池的水都被掀了出來,一層一層,打濕了兩人的衣服。


  端木悅撲哧一笑,看著韓芝笯,淡定地笑著。


  “那不是鯨魚,是青海湖湟魚,名叫罕東衛。端木祖先端木孝文與兵部左侍郎鄭九成交好。明洪武九年(公元1376年),曲先衛(今青海茶卡)發生叛亂,安定王被殺,鄭九成奉旨北上平定叛亂,祖先心中記掛,便以主事之職務隨軍。至罕東衛(今青海湟中),祖先之父端木以善遣書信,命其速歸。祖先不得已,隻得半途折返。臨走時,鄭九成交祖先一尾小湟魚,湟魚是當地特產,他一直非常喜歡吃,所以讓其保管,待自己凱旋,給他做一頓清蒸湟魚。洪武二十五年(公元1392年),叛亂平定,王師回朝。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鄭九成就是沒回來的那一部分。祖先將魚養在憩心苑的池塘,取名‘罕東衛’,寓意不忘罕東衛故人,直到現在。”


  湟魚平均一年長一兩,這魚活了七百年,夠鄭九成飽餐好幾頓了。


  端木悅抬手輕輕擦拭過韓芝笯臉上的水漬,看著她,目光深邃不見底,“這些都是你告訴我的。”


  韓芝笯愣了一下,“你……看不見?”


  “嗯,我看不見,但也不算沒見過,”端木悅溫柔道:“你第一次見罕東衛時,也是這個反應。”


  她走向池塘,無限懷念著:“你爺爺管你很嚴苛,幾乎不讓你出門。但有一天白天,他不在家,你就跑出來了。你說你不知道外麵的小孩平日裏都玩些什麽,讓我教你。正好我跟爸爸打網球的拍子被梁冀叔保養完拿回來,便想著教你打球,場地就選在這裏。你一到這兒,臉色立馬煞白,抬手就衝空氣揮了出去,剛剛保養過的拍子都被打折了。或許是你太過用力,罕東衛在我麵前稍稍顯露了一下,”她回頭看了看端木悅,笑道:“跟你說的一樣,長得真醜。”


  “之後次數多了,你走到這兒揮拍打魚都成了條件反射,罕東衛似乎也把這當成了遊戲。我在這兒放網球拍的習慣也就是從那會兒開始的。”她蹲下身,看著池邊突突冒上來的串串泡泡,“我有時候會自己過來,看看池塘。心情不好時,水麵總是成‘8’形漾著漣漪,就好像罕東衛也在鬱悶地遊來遊去,心情好時,水下會竄上來一連串的泡泡,就好像罕東衛也在快樂地吐泡泡。”


  韓芝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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