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七百年端木（6）
韓芝笯看了眼端木悅，又移回眼神，沒說話。那株月季的確與其它的不一樣，是個已經修化出靈識的小花精，穿一身淺黃色對襟齊胸襦裙，嬌萌得惹人心疼。
小花精噙著手指，歪腦袋看了看韓芝笯，冥思苦想狀了幾秒，恍然大悟，又燦爛地笑著。
韓芝笯受到觸動，不由勾起唇角，臉麵染上了一抹清寧的笑意。
小花精指了指旁邊的一條長廊，歡快地撲棱起雙手，嘴裏還咿咿呀呀著。
韓芝笯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會意地點點頭，抬手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絲滑柔軟的觸感傳遞過來，感覺非常不錯。
但從人類的角度看，隻能看見她在摩挲一朵花的花瓣。
韓芝笯走上那條長廊，向更深入走去。
若是她此時回頭看一下，就會發現，那隻小花精的雙眸已經失去了顏色，身體頃滯，便化成了黑色的齏粉。
端木悅眼中的花朵也驀地枯萎了。
長廊的盡頭是一片林子，由一條青石板路繼續延伸，因為樹木盡是高大挺拔、蔥鬱茂盛的長勢，太陽難以直射，所以裏麵很昏暗。早上下過雨，到下午，這裏依然蒙著一層綽約，地麵也濕濕的。
韓芝笯繞開青石路，踩著略有些厚的落葉慢慢走著。端木府是七百年老宅，許多器物經日月沐浴和人事啟蒙，修化出了靈識，加上從外麵寄居到此的，不過半百，也近似了，從大門到主院，韓芝笯就見過不少，但在這裏，她卻沒看到一個，甚至連庇蔭球都沒有。
風動枝丫，搖曳出低低的呢喃。
七竅玲瓏心猛地一緊，韓芝笯驚出了駭然，立即頓住步子，戒備地環視四周。
樹木輕搖，枝葉一開一合，相互摩擦，偶爾破開的間隙漏下一道陽光，晃得人恍恍惚惚。
韓芝笯抵禦不了這種綿裏藏針的影響，心神層層坍塌淪陷，最後完全失去了意識，被迫受製於那種呢喃。
她步履蹣跚，一搖一晃地走著，目光空洞。
再次清醒時，她被一大片紫色鬱金香包圍，眼眸裏映著一座白色的穹窿頂、浮雕柱的西式宮殿。韓芝笯想，這應該就是端木悅爺爺為紀念自己母親所建的“巴洛克奧古斯特殿”，也就是她第一次見到“小仙女”的地方。
韓芝笯看了一下身後，林子被這片鬱金香涇渭分明地隔開，已經距離自己很遠了。
韓芝笯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走到這裏來，但既然來了，便說明，冥冥中勢有注定，她不打算反抗。
從有記憶以來，她就低心下意，順應天時，美好悲慘，善良惡意，什麽樣的結果她都會接受。
因為，一切本該如此。
韓芝笯走出花圃，踏上水磨石印花地磚，逐漸接近那座宮殿。
宮殿坐東朝西，韓芝笯由南而來，方向正對宮殿後側角，她需繞過一段距離，才能到達宮殿大門。
宮殿前是個大廣場，左右對稱建著兩圓形花壇，裏麵種著牡丹、玫瑰、鳶尾，從內向外層層圍疊，中央是維納斯水幕噴泉，因為長久未使用，池水幹涸，隻能看見漢白玉雕塑上惟妙惟肖的女神形象。
在宮殿另一側，栽著一棵大梧桐樹，枝繁葉茂，鬱鬱蔥蔥，雖然是一棵高不知盡頭粗不知邊際的大樹，但根部沒入水磨石地磚，樣子和地點都與這富麗堂皇，突兀繁瑣的巴洛克風建築格格不入。
韓芝笯不禁懷疑，這棵樹的“真實性”。
她錯步離開原定去宮殿大門的軌道，朝那棵梧桐樹走去。
此時，端木悅也趕過來了，看到韓芝笯向宮殿另一側偏去，登時頭皮一陣發麻。
自從那件事後，她就封了“奧古斯特宮殿”及附屬花苑，隻差人定期打掃，自己則會在每月十五日去裏麵坐一坐，彈彈那架鋼琴，看看裏麵的浮雕，睡睡樓上房間的床，懷念一下與小仙女相處的日子。
但她不敢在裏麵待太長時間，因為，那裏是她們悲劇的開始，她怕自己會恨自己到不能自已，那樣，她肯定就再也見不到小仙女了。
而現在，她不是不想告訴小仙女真相，隻是，她沒有準備好。那裏是個地獄，她還不能在小仙女陷入其中時拉她一把。
可是，她隻是鬆開她的手幾分鍾，她就被蠱惑了。
一定是那個惡魔出現了。
——的確，在她看不見的世界裏，“他”已經伸出魔爪，悄悄向靠近“他”的、渾然不覺的人逼近。
端木悅大叫一聲：“梧桐！”
韓芝笯扭過頭，隻看見端木悅緩緩倒下去，身上的藍色靈氣飛速納入白色百褶裙上麵的口袋裏——那裏綠光融融，一閃一閃的。
“端木小姐！”韓芝笯連忙跑過去。
她雙腳一離開，那塊地方就破開石板，浩浩蕩蕩地衝出無數粗壯的樹根。
韓芝笯自顧不及，奪路跑向端木悅。
身後的樹根漫天揮舞，向上躥出三丈，又驀地追來。
韓芝笯搖了搖端木悅，急聲叫了幾下：“端木小姐！端木小姐！”
端木悅瞪著韓芝笯，接著，眼皮傒地垂了下去，身上的靈氣持續不斷地流逝著。
韓芝笯看了眼樹根，片刻不敢耽擱，架起端木悅的胳膊就往前拖。
樹根飛躥的速度遠比她們快百倍，韓芝笯才挪幾步，就被一根纏住了右腳踝。
韓芝笯架著端木悅，行動不便，被樹根一抻，立即重心不穩，摔倒在了地上，其它樹根趁虛而入，順著兩人的腿盤虯而上，一圈一圈地收緊，然後急速回收，想要把兩人拖進老巢。
就在這時，韓芝笯一側肩膀上一重，另一側的手臂被攥住，身體一輕，她被拉出了樹根的漩渦。
而端木悅則被更緊地束縛住，在韓芝笯眼眸上，窸窸窣窣地越來越遠。
“端木悅！”韓芝笯大聲喊著，手腳亂揮，想要掙脫身上的鉗製。
“重蹈覆轍時，韓尊上還是選她嗎？”
一個醇厚卻清冷的聲音在韓芝笯耳邊飄起。
韓芝笯猝吸一口寒氣，僵硬地側過頭。
一個相貌絕美的女子出現在身後，深邃而細長的眼眸邪魅地乜著她。
她身著一襲綠色三重衣，雙臂縈繞一條紗冪披帛，像一縷輕煙般從被樹根吞噬的端木悅口袋中的荷包裏飄出。
“汝為侍神，不護主公周全，卻行悖逆之事，反噬主公生命！比之張氏羅心，汝果真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