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七百年端木(5)
小仙女轉過身,重新走進她的視線。
小仙女歎了口氣,似是無可奈何般落著眼瞼,纖長卷曲的睫毛輕輕顫動,在白皙玉潤的眼窩處打下一片陰影。
小仙女輕聲道:“悅兒姐姐恨端木,這是人之常情,畢竟殺親之仇不共戴天,所以,你中傷堂親兄弟,玩弄表親叔伯,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你發泄……”
小仙女看進她眼裏,直敲打她心中滔天的仇恨。
她無地自容地垂下了頭。
小仙女痛心道:“但你現在越來越不知輕重了。”
她攥緊那塊綾緞,不甘心地猙起指骨。
小仙女深吸了口氣,緩緩道:“當年端木振國為了奪取家主之位、掌控府內,用了不少非常手段,你父親同樣憎恨他們,可每年還是會花費大筆錢財替他們善後,你想過原因嗎?”
她彈起頭,驚愕著。
“而且,不論他們做什麽,他們都是你血脈相連的親戚,端木家族的一份子,所言所行皆代表端木一氏。”小仙女傾身拍了拍她的手,神情無比嚴肅穆重,“你現在要認清你自己的身份,你不光是端木夫婦的女兒,華恒集團董事長,你還是端木府家主,端木氏繼承人,你要擔起端木傳承的使命,負起端木百年的清譽。”
使命……清譽……
端木帶給她的,隻有無盡的痛苦與恥辱,所以,她憎恨端木,厭惡端木,抵觸端木。在這個印刻著她祖孫四代人苦難的老府邸裏,她醞釀出來的,隻有仇恨與殺意。
原來,她也從沒想過它的未來。
七百年老世族,她竟不曾考慮過它的發展。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小仙女時,小仙女說自己也是家主:
“本大小姐便是以女兒身,執掌一府之權,上至天庭,下至地獄,凡府內管轄範圍,誰敢不從!”
小仙女臉上的表情,不止有對她,還有對自己家族使命的責任感和姓氏文明的自豪感。
她為端木不容,也不是無緣無故。
小仙女又說:“我既然逆天救了你,也要對你日後的品性行為負責,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艱難地壓下了頭顱,愧疚難持,“小仙女……”
她想成為家主,卻沒有家主的德行,小仙女救她,果真是逆天而行。
“‘月穀’之事你不要再插手,按正規程序執行。”小仙女看著她,又歎了口氣,“從現在開始,我便是你老師,給你的人生以正確指引。”
她攀著那塊綾緞,仰著頭,努力向上。
小仙女翻手撩出一抔綠光,橫空掃過,纖纖玉指間多了一本藍色的線裝書。她居高臨下遞下,“這本《中庸》今日罰抄三遍,寫完再找我。”
她接過書,眼裏一片模糊。
端木悅就著韓芝笯的聲音,睡得很沉,很沉。一個小時過去,她沒有醒,韓芝笯也沒有叫。
韓芝笯昨晚沒睡好,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也很疲憊。她放下書,手肘在床頭櫃上,抵著頭,淺寐起來。
她一合上眼睛,廡殿頂下的一根穿插枋就突然睜開一隻眼睛——
一隻星睛豹眼的眼睛。
韓芝笯感覺心頭上漾下了一層薄薄的綠紗,很迷離,但下一秒,又感覺如芒在背,驚得她驀地睜開眼睛,急仰頭看過去——
那道穿插枋上什麽也沒有。
韓芝笯蹙起眉,莫名地心神不定,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的被監視了。她遲疑著坐回到椅子,視線剛轉一個角度,就見一塊綠色的紗冪瀲灩過來——
纖塵不染,純淨無汙,好像春雨過後的大自然,生機勃勃。
紗冪的末端,埋在端木悅厚厚的錦被下,看不見出處,但韓芝笯知道,是那隻栩栩如生的刺繡荷包。
韓芝笯還沒坐定,便又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端木悅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仿佛凝固一般。作為生命之源的藍色靈氣已經脫離魂魄,浮出實體,順著腹部生出的引力潺湲注入其中,臉上比之前更沒血色,更沒生氣,蒼白中透著冰冷。
靈氣每流失一份,端木悅就更冰冷一份,而那塊紗冪就更鮮豔一份,更恣意一份。
韓芝笯不知道那隻荷包於端木悅有什麽意義,但它正在吸噬她的生命。
三界裏,的確有一些人事物會因為某些原因對異界產生影響,比如,人出現超越自己認知範圍的幻覺,妖魔鬼怪在中元節享用祭品,但這些影響若不處理妥善,便會招致禍端。
韓芝笯想也不想,揚手一把抓住紗冪,狠狠往外拉。
紗冪抻扯出被子裏的東西。
因為韓芝笯用力過猛,祇之力浸入紗冪,紗冪對現世也產生了實際作用,被子的一側被掀了起來。
當力的作用傳至端木悅身上時,她卻突然欠起身,反射性攥住脫離自己的荷包,憎恨地瞋著“偷”她東西的人。
紗冪在兩人之間崩成一條直線,隻是一人看得見,一人看不見。
兩人都緊緊握著自己的一端,加大力度,瞪著對方,不說話,也不相讓。藍色靈氣與綠色祇之力聚於荷包,熠熠閃爍著。
這時,大門被輕扣了幾下,屋外傳來了少女清甜的聲音:“族長,韓小姐,午飯已經備好,是否要用餐?”
韓芝笯愣了一下,連忙鬆開手。端木悅一感覺到荷包上的束縛消失,就又將東西藏進口袋,然後才道:“知道了。”
外麵的人回了聲“是”,便離開了。屋內,兩人彼此背對,目光閃爍,欲言又止,但卻都不願對自己剛才的反常作出解釋。
端木府主院用餐地方在西側一間名叫“八寶閣”的歇山頂大房子裏。裏麵青石地磚,朱漆木柱,鏤紋雕花,絹麵屏風,是一種很考究的中式風格。一張九尺圓桌上擺滿了白底綠花的骨瓷餐具,盛著的湯飯菜肴茶點盡是細致精美的模樣。侍女著粉色旗袍,侍從著藍色單袍,青春靚麗,朝氣蓬勃,既端莊嚴肅,又不似外麵的牽強附會,一舉一動都合乎著華服之美,之韻,像是從小就用這五千年文明熏陶教養下來的古人。
在這裏,韓芝笯也見到了那位被端木悅多次提及的“端木糕點師”,劉瀟。
紅色旗袍勾勒流暢曲線,赭色玉簪綰結三千青絲,看起來既美冶又火辣,一見韓芝笯,先是大叫一聲,然後踩著高跟鞋大步流星,徑直而來。
“哎呀,小丫頭,你終於來了,來來來,快坐快坐,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劉瀟摟著韓芝笯的肩膀,說著就將人往飯桌前安排。
韓芝笯躲了一下,沒躲開,反而被更緊地環住了。
劉瀟將人按在主坐右側的位置,又熱情道:“阿姨今天做的都是你愛吃的,盡管放開了吃,喜歡哪樣說出來,阿姨再給你做。”
韓芝笯看著滿桌子的碗盞碟盅,兩行墨線垂三尺。
端木悅溫婉一笑,坐到了主位上,“你不在,劉曉阿姨連做點心的動力都沒了,今天是想把缺失的六年都補齊呢!”
劉瀟大笑幾聲,脆亮的嗓音在大廳內陣陣回蕩,“補不齊了,好多新花樣都沒來得及做呢,今天多是你平日常吃的,隻有幾個新品,小丫頭吃吃看,看能不能點出其中乾坤?”
韓芝笯瞅著劉瀟。
端木悅說:“小梧桐對飲食文化很精通,各種菜係流派如數家珍,劉瀟阿姨做的每一道菜,隻要吃一次,小梧桐就能道出其中做法工序,調味火候,而且引經據典,援古證今,讓菜肴除了具備色香味,還兼顧著深意,非常有趣。”
韓芝笯嘴角抽搐了兩下。
這味蕾是試劑嗎!調味火候都能嚐出來?而且吃一道菜能吃出這麽多是非,不是迂腐就是賣弄!
她真沒想到,以前的自己居然還是個話癆!
用餐時間持續了很久,因為做得太多,每道菜嚐一口就差不多飽了。
韓芝笯吃完後,看到劉瀟抬手指點一個侍女,讓她去廚房再端幾道甜品,登時肚子一陣痙攣,彈起來就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好似被什麽恐怖的東西追著一般。
出來混的,遲早都要還。
出了“八寶閣”,韓芝笯很自然地順一條道向西走,這時,端木悅止了一聲,“等一下,我們不去那裏,來,這邊兒。”
韓芝笯隻覺手腕上一重,身體就被迫朝另一邊偏移了些方向的道路上走去。
端木悅的手還有些冰涼,握著韓芝笯手腕時,指骨關節突兀錚起,透出鋼琴家長期習練所特有的力的美感,韓芝笯不知道那個荷包對端木悅的影像已至何度,但它現在沒有吸噬她的生命。
但人心都是貪婪的,隻要嚐到一次甜頭,就會想要第二次,第三次……這樣誅求無厭,總有一天,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端木悅昏迷次數越來越頻繁,恐怕就是荷包對她的影像進一步惡化的表現。
韓芝笯很想問她荷包的事,但又怕被指責多管閑事。
兩人手拉手沿路一直走,花苑長廊,閣樓回匝,假山植株,偶爾不約而同地停下,凝著一處,都是一副專注的樣子。隻是,她們一個看的是妖怪,一個看的是過往。
“你以前喜歡在這裏停留休憩,鋪宣行書,逗花弄草,羅扇撲蝶,非常自得其樂,”端木悅鬆開韓芝笯,指了指花壇內的一株黃色月季花,“尤其是這株,總會摩挲它的花瓣,逗弄裏麵的花蕊,等到它花期將盡,還會摘下花瓣,悉心保留下來。悅兒都沒來得及問它們可以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