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七百年端木(4)
韓芝笯猶豫著,目光閃爍不定,最終,還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她回握住端木悅的手,頓了一會。
雖然這個人很陌生,她的手卻不可思議地能給她以安寧。
韓芝笯起身將它放回被子,細細掩好,然後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當裏麵的東西映入眼簾時,七竅玲瓏心猛然收縮,扯得全身的神經都跟著緊了起來。
韓芝笯定在原地,心髒也維持著收縮的狀態一動不動。
那是一本《中庸》的線裝手抄本——藍色封皮,白色書簽,書根在右,麻繩裝訂,書簽上用中號毛筆寫著“中庸”的楷書字體。
在這個時代,讀《中庸》很神奇,手抄《中庸》更神奇,更何況還是用毛筆。
而且,那楷書的字體,橫豎勻衡瘦硬,斬釘截鐵,點畫爽利挺秀,骨力遒勁,完全附和爺爺指導她的“細勁峻厲,耿直中正”八字,並且爐火純青,遊刃有餘。
目前的自己,寫得了這種形,寫不了這種意——這種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得入木三分的意。
可端木悅卻告訴她:“悅兒沒有騙小梧桐吧!我們真的不是陌生人。小梧桐給悅兒抄的《中庸》,悅兒一直保存著。”
“嘭”一聲,七竅玲瓏心劇烈膨脹,震得全身的細胞都要破裂了。
韓芝笯驚悚地看著端木悅。
那一瞬間,端木悅在韓芝笯眸眼裏看到了一閃即逝的嫣紫。她不避不閃,依舊恬靜地笑著。
韓芝笯忍下痙攣的痛苦與茫然的震撼,艱難地移回視線,一雙青紫的唇瓣微微顫抖,斷斷續續地飄出幾個字:“我、讀書……你、睡、睡吧……”
端木悅看著韓芝笯拿起手抄本、坐回椅子、翻開紙頁,那簡單而穆重的動作引出了她許多熟悉的回憶。
韓芝笯不認識這個地方,所以對什麽都是淡漠的,可她知道,這裏是她的花苑,到處都印著她的痕跡,留著她的身影,林林總總,點點滴滴,不可磨滅的清晰深刻。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韓芝笯緩聲讀了起來,聲音還是那麽清澈明朗,讓人心生敬意。
端木悅不覺又滿含著淚水——
距她拿回家主之權過了多月,小仙女卻似不存在般再沒出現。
她將父親生前的秘書梁冀挖過來做執事兼老師,把曾給自己一食之恩的糕點師劉瀟請回來打理衣食住行,那些陪伴過她父母的老人願意幫她的,她都許了優渥條件留下,不願意的,她也沒虧待,經此一難後,端木悅越發覺得權術和手腕的重要,很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卻能不著痕跡地影響一顆人心,說不定在某個關鍵時刻,就能救自己一命。
遠在英國的姑奶奶不知從何處得知了她的遭遇,氣憤難平,言辭激烈地說要回國給端木氏一迎頭痛擊。姑奶奶九十多了,行動不便,她怕生出什麽好歹,連忙將人攔下,說自己能處理,讓那邊的人放心,不過,姑奶奶還是給她派了個同齡“保鏢”。說是保鏢,其實是她丈夫的姐姐的曾孫子,有八分之一王室血統,叫安德爾·肯恩·路易斯。
春回大地,天氣轉暖,端木府內一片生機勃勃。
她坐在巴洛克奧古斯特殿大廳的鋼琴前,指尖輕輕敲著幾個音符。
殿門大開,燈光輝熠,和煦融融,一條十米長桌擺滿糕點飲品,看起來就像是要舉辦宴會一般。
劉瀟已經催了四回,她還是沒有動。
她想再等等。
小仙女是存在的。
父親的秘書和總裁接到一封匿名信,得知她被幽禁倍受虐待,才確定端木氏長老反撲,找了省市縣三級領導,多方施壓,把她救了出來……
雖然那兩人沒什麽印象,但那封信一定是小仙女寄出去的……
她耐心地等著。
“端木悅!端木悅!”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著清冷的石板,跌宕而來。
她聞聲猝然站起,看向門口。
小仙女一身黃色洇粉對襟齊胸襦裙、縈一條薄紗綾緞酒石黃披帛出現了。月華湛湛伴清風,徐徐習入殿內,把小仙女身上的衣服和垂鬟分肖髻下的長發吹得起起落落,層層疊疊,仿佛騰雲駕霧降臨的神祇。
她忙跑過去,喜不自勝地嬌嗔道:“小仙女!小仙女,你終於來看悅兒!那麽久不來,悅兒以為小仙女把悅兒忘記了,悅兒好擔心……”
小仙女揚手打開她環下來的手,沉聲道:“我問你!端木嚴和端木簡掛靠資質承包工程被捕,是不是你設計的?”
她心頭一駭,表情不自然地僵了僵,又撲扇起水靈靈的大眼睛,佯裝疑惑樣,“小仙女,你在說什麽啊?”
小仙女柳眉顰蹙,“時下鬧得沸沸揚揚的‘月穀商業城廢標’的事!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個項目的建設甲方可是你華恒集團!”
她“哎呀”叫道,嬉笑著摟住那嬌弱的身體,左顧而言他:“小仙女這麽快就知道啦!悅兒還想等建成後再告訴小仙女呢!這是悅兒複出後做的第一個項目,也是悅兒送給小仙女的第一個禮物,可認真了,請了西勘院最好的設計師設計,用的都是最先進的建築材料和施工工藝……”
小仙女用食指點住她的眉心,強勢地將她從自己身上抵開,“不要廢話!回答我的問題!”
“小仙女……”她努了努嘴巴,楚楚可憐的。
但小仙女一直冷眼瞪著她,一臉不虞,恐怕是知道什麽了。她隻好咕噥回道:“‘月穀’的確是華恒的項目,旭日紅建築公司廢標也是事實,但悅兒並沒有設計什麽啊。”
“建築行業人員魚龍混雜,規章製度不健全,國家法規和地方規定互相矛盾,整個行業漏洞百出,政·府部門監管不力執法不強,現存的某條款也形同虛設,資質危險掛靠、工程層層轉包,早已是不成文的秘密。端木嚴和端木簡掛靠旭日紅建築公司承攬工程的行為的確違法,可如果不是故意為之,大部分人都會視若無睹,就算司法介入,旭日紅也要負連帶責任,各方活動,這事必然大事化了。現在旭日紅毫發無損,可他們兩人卻被判入獄十年,你告訴我,你沒從中作梗?”小仙女有理有據,字字珠璣,容不得人反駁。
2007年前後,中國的建築行業的確還很不規範,小仙女雖然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可對這些民計民生卻出奇的清楚。
她不好繼續裝傻。
她據實以報,侃侃而言:“小仙女,悅兒是工程建設甲方,對自己公司開發的項目嚴格要求是職業操守,無可厚非,這既是對悅兒祖孫四代人白手創建的集團的聲譽負責,也是對潛在意向目標的客戶負責。他們沒有資質,也沒有實體,‘月穀’投資八千五百萬,出了事故誰來承擔?雖然現下行規模糊,但清者自清,總有合規矩的施工單位承接。”
她不覺得自己這麽做有什麽不對。
無論是從事業發展大局,還是個人私心,她都有理由這麽做。
小仙女卻道:“你恪守職業道德不徇私枉法沒錯,將旭日紅做廢標處理也沒錯,可他們隻是中標,還沒簽定合同,這違法行為就不算構成,請招標辦將其拉入黑名單,永不中用便可,即使構成,也應當是行政機關對掛靠單位和被掛靠單位同時進行行政處罰,現在隻有端木嚴和端木簡被捕,你怎麽解釋?”
她環胸別過臉,矢口否認:“司法審判,與華恒無關,悅兒沒什麽可解釋的。”
小仙女眉頭緊鎖,嚴厲道:“如果掛靠的人不是七百年的端木氏子孫,不是端木長老的兒子,你會走司法程序嗎?結果會這麽絕嗎?”
她沒回應。
小仙女繼續道:“現今社會不比古時,一個人一旦有汙點編入檔案,這輩子都擺脫不掉,甚至他的家人後代都會累於此,你非要這麽做嗎?害死你父母和虐待你的人已經被正法,你再做下去就是牽連無辜。”
無辜?
撞死她父親,逼死她母親,強迫她簽陰陽合同,寫不平等遺囑,每天過得人不人鬼不鬼,誰敢說他現在承受的抵得了這個恨?那些日子,她把嗓子喊破了,把手敲爛了,還是無人問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咽氣而無能為力,誰敢說他現在做的還得了這個債?
一百三十二天,哪個端木人敢說自己不知道?哪個端木人敢說自己沒參與?
她低吼起來:“管我什麽事!那都是他們活該!”
小仙女勃然大怒,指著她更甚氣憤:“端木悅!不要忘了你姓什麽!”
小仙女胸口劇烈起伏,但長久都沒有說話。最後,她隱忍地闔下眼眸,搖了搖頭,一拂袖,悵然轉身離開,“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看著小仙女離開,那些孤立無援日子裏的絕望又湧上心頭,席卷全身,侵入骨髓,駭得她身形一軟,不由失重著。
她連忙撲向小仙女,在倒地一刻,她抓住了那即將消失的裙裳的一角。
“小仙女、小仙女你別走……悅兒錯了,悅兒改,悅兒立馬撤訴,”她急聲哀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