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百年端木（3）
端木悅住的是主院的“尚華閣”，重簷廡殿結構，非常大氣穆重，但裏麵的裝修卻是一種正統嚴謹的赭紅色巴洛克風格。卷草包角吊頂，金絲軟布牆麵，錦花圖案地毯，純色絲綢桌布，公主椅，貴妃榻，水晶大吊燈，琉璃裝飾品。
韓芝笯看著，有點壓抑。
她走過去，繞過屏風，撩開紗帳，端木悅蓋著厚厚的絲被，隻露出一張消瘦的臉。
這個人明明如此虛弱，但卻對她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執念。
她不知道為什麽，難道僅僅隻是因為她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幫了她一把？
這時，一抹翠綠的光芒一閃一閃起來。
韓芝笯反射性閉了下眼睛，遲疑看過去。床頭櫃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綠綢緞縫製的荷包，上麵繡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出水芙蕖，粉薄紅輕，娉婷玉立。緞麵突兀鼓起，像是裝著什麽東西，綠光就是它發出來的。
韓芝笯對綢錦織物不了解，但光看那可媲美韓氏宗宅千年繡娘緒珠技藝的刺繡，就覺得不俗。
綠光纖塵不染，純淨無汙，好像春雨過後的大自然，生機勃勃的，韓芝笯不由愣出了神，一恍惚，綠光變成了紗冪，稀薄輕盈地向她漾來，那麽得朦朧氤氳。
韓芝笯下意識伸手探去。
就在她即將觸及紗冪的一刻，一隻指節修長、關節分明的手傒地衝出來，一把將荷包奪走，嚇得她都叫出了聲。
端木悅攥著荷包，瞪著眼睛，一副如臨大敵受驚過度的樣子。
韓芝笯手足無措，窘迫地四下劃拉。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想幹什麽。
端木悅漸漸冷靜下來，她把荷包貼在胸口，嘴唇發抖，目光紋絲不動地釘在韓芝笯身上，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抓住那不斷逝去的溫柔。
她現在的處境非常不利，本該立即為自己粗魯的行為作出解釋，但她卻沒有。
她不能欺騙小梧桐，也不能說出真相。
至少現在不能。
韓芝笯被盯得滿臉通紅，見對方仍沒有開口的趨勢，便不得不先打破窘境，尷尬地廢話道：“你、你醒啦……”
端木悅將荷包塞進睡衣口袋，點點頭，作勢就要下床。
韓芝笯看她搖搖欲墜的樣子，張皇失措，想近又不敢近，一著急，磕磕絆絆道：“那個……你、你昏倒，他們、剛、把你、抱回、房間，你、可以再、休息、一下。”
端木悅輕輕搖了搖頭，撐著床沿，費力地在嚐試起身。
韓芝笯不知如何是好，隻得局促不安著：“你、身體、不好，再、睡會兒吧……”
端木悅順從了，她落著眼瞼，呼吸變得無比混亂沉重。
小梧桐是擔心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韓芝笯，褐色的眼眸覆著些氤氳。
“不能睡……”端木悅說。
韓芝笯蹙起眉頭，疑惑不解，“為、什麽？還有、什麽、事嗎？”
端木悅又無力地搖了搖頭，因為氣息微弱，沒能開得了口。
韓芝笯傾了傾身體，卻最終沒有靠近：“不管、什麽，你都、可以、先、睡會兒，一個、小時、後、起來，再、去做。”
“不能睡，”端木悅緩慢而堅決道，“悅兒怕自己一睡著，小梧桐就不見了。”
韓芝笯驀地一愣，爾後無地自容地逃避起視線，“我、我不走……我就在這兒，哪裏也不去……”
端木悅不放心，歪頭看進韓芝笯的眼睛，問：“真的？”
韓芝笯抿了抿唇，抬起視線，“我、需要、真相，所以、現在、不會走。”
端木悅一陣酸澀，小梧桐安慰人的方式還是那麽生硬，一點彎兒也不轉，不過，也還是那麽有效。
她笑了笑，“那悅兒先睡會兒，就一小會兒，小梧桐一定不要走。”
她的確需要休息，自知道小梧桐的消息後，她的精力消耗得比不知她的消息時還快，而且，睡眠不足，食欲不振，是真的很疲憊。
韓芝笯點點頭，“嗯”了一聲，然後搬過梳妝台前的軟凳，坐到床邊。
端木悅放下心來。她慢慢躺回床上，又向床邊小心移了移，一直到再多移一寸就會傾出床沿，才蓋上了被子。她的動作很遲鈍，很費勁，一動一歇的，可自始至終，韓芝笯都沒有幫她。
但也是如坐針氈著。
端木悅知道，小梧桐對她還很抵觸。
那種抵觸，不是對她這個人，而是對她所知道的過往。可她不能因為她的抵觸就將真相掩蓋下去，那樣，小梧桐更不會原諒她。
端木悅側過身，恬靜地看著韓芝笯。
韓芝笯避無可避，又不能出去，隻能埋下頭，不安地捏著雙手轉移注意力。
過了一會兒，端木悅小聲說：“小梧桐，可以給悅兒唱首歌嗎？”
韓芝笯身形一顫，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瞪著對方。
端木悅不禁一樂，撲哧笑了，“以前，悅兒生病，或是精神不好的時候，小梧桐都會這麽安撫悅兒。小梧桐的聲音很好聽，唱出來的歌曲很能治愈人的創傷。這麽多年沒聽到，悅兒很懷念。”
韓芝笯騰地站起來，噙著唇伈伈睍睍，但片刻，她就又坐了回來，隻是依然緊張地屏著呼吸。
端木悅紅了眼眶，一閉眼，兩行清淚滑了下來，晶瑩剔透得非常。
“算了，都是悅兒的錯，才害得小梧桐這般坎坷，”她哽咽著，沒再說話。
屋子裏一片寧靜，落針可聞，這讓韓芝笯更加無處遁形。
端木悅再次睜開眼睛，看著那張痛苦掙紮的臉，心裏的不忍終於狠了下來。
她探出手，指了指床頭櫃的抽屜，然後輕輕覆上韓芝笯按在膝蓋上發抖的手，柔聲撒嬌道：“那邊抽屜有本書，小梧桐不唱歌了，給悅兒讀會兒書，行嗎？悅兒想聽聽小梧桐的聲音，小梧桐不願跟悅兒說話，那讀書行嗎？悅兒睡著了，就看不到小梧桐了，小梧桐讀書，悅兒就知道小梧桐還在，悅兒就不會害怕了，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