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詛咒
張維,是寫在邵凜陽發現的那個安眠藥瓶上的名字,也是他們現在要探訪的對象。爬上三樓來到張維門口,正要敲門,對麵的安全門突然打開,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將一袋垃圾放在門口,抬頭看見他們,用力一扁嘴,縮回門後,砰的一聲關上門,還上了鎖。
“有人在嗎?”邵凜月像是很熟悉這種情況,微微皺了皺眉,開始敲門。
門後傳來物體緩緩挪動的聲音,有些鏽蝕的鐵門被打開,首先聞到了一絲詭異的氣味,然後出現了一張憔悴的麵孔,臉色灰敗,邵凜陽一怔,迅速掩飾住自己的情緒,邵凜月說張維四十多歲,可是麵前的人兩頰凹陷,頭發已經花白,額上甚至出現了皺紋,說過了六十都有人信,額頭上還有一塊淤青,實在是太過衰頹。
“來了。”看到邵凜陽,張維眼神一閃,隨後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將他們讓進房間,在掉皮的沙發上坐下,顫巍巍地取出茶葉,倒上開水。
“這是一點心意,請收下。”邵凜月將果水果遞給張維,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個白色的藥瓶,“你說藥已經不多了,這次我帶了些來。”
“嗯。”看著藥瓶,張維咽了口唾沫,把它放到一邊,從塑料袋裏取出一個蘋果削了起來。
“最近還好吧?”邵凜月臉上有藏不住的擔憂。
“老樣子……”張維看著邵凜陽,“他就是新加入的眷者?”
“我弟弟。”邵凜陽配合地笑了一下。
“嗯……”張維沒什麽表示,仍然削著蘋果,時不時停一下,將斷掉的果皮放進垃圾桶。
張維是衡宇小隊的前任成員,因為身體原因離開了一線,被安排做一點別的工作,畢竟是隊裏的前輩,邵凜月等人常常會來看他,順便送藥過來。
“來。”一個蘋果削好,張維將它整齊地剖成兩半,分別遞給兩人,“這幾天沒怎麽出去,所以家裏沒什麽東西招待。”
“別這麽說。哎!我來。”邵凜月趕忙攔住要起身的張維,接過他手中的水果刀,到陽台上衝洗幹淨。
“最近還好吧?”張維問道。
“還好,沒出什麽亂子,跟你說過了,就發生了一次接觸,我們出了一次任務……他就是這次接觸的眷者。”
“嗯……”張維沒再問下去,而是看著邵凜陽,“你感覺怎麽樣?”
“還好吧,有點危險,但是我還能應付。”邵凜陽說話時又想起了昨天閭冰碾壓式的戰鬥方式,以及不知道是什麽但是絕對相當強悍的能力。
“我去下洗手間。”張維講話節奏慢悠悠的,邵凜月已經啃完蘋果,拍拍手走進廁所,洗手台衝水之後仍然沒有出來。
“那麽關於你自己,你了解多少?”張維看了眼洗手間,問道。
“關於古神力量這方麵嗎?”邵凜陽心想要回避就回避,但是也別那麽刻意啊。
“我在十多歲的時候成為眷者,就比你現在小一點。”張維問完問題,卻說起了無關的事情,“然後他們找到了我,解決我的問題後,我加入了巡獵者的隊伍,那時候這個片區的隊伍還不是在郵遞代辦點,居民區的規模也不是那麽大,邊防沒有現在緊密,外圈很近,所以這裏的古神相關事件非常頻繁,在戰鬥中,我很快就開啟了能力,成為下層巡獵者的中堅力量之一。”
“你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麽嗎?”張維話鋒一轉,問道。
“還不知道……”邵凜陽現在完全不懂他的重點在哪裏。
“使用這種力量,相當於更加頻繁地和古神接觸,一旦超過限製,就會聽到不該聽到的東西,超過越多,就越清晰——你應該知道是什麽吧?”
“嗯。”
“十幾年前,有一段時間古神的事件格外多,我們隻能不斷地戰鬥,一開始我可以通過休息恢複,但是時間長了還是會有影響,現在老了身體開始不行了,到現在,就算是白天也能隱約聽到。”
邵凜陽心裏咯噔一下,他太清楚聽到囈語是個什麽概念,盡管輕微的時候不痛不癢,但是持續存在的囈語會將混亂潛移默化地植入精神,慢慢影響生活,甚至讓人無法集中精神,也不能好好休息,按照他的說法,現在都能聽見囈語,那晚上……恐怕連個整覺都睡不了,隻能靠安眠藥入睡,而安眠藥不管是給哪種人使用,恐怕副作用都不會小。
“我記得之前處理我的問題的時候,他們給我注射過一種……煉金藥。”
“不行……”張維搖頭,“阻斷用多了,慢慢的也就沒了效果,到最後隻能強迫自己睡過去。”
所以這就是他未老先衰的原因嗎?邵凜陽再次端詳張維,仍然是一副老態,雙眼無神,但是邵凜陽看得出來,他的眼睛沒有渾濁,還是四十多歲的樣子,恐怕這也是他唯一證明自己年輕的證據了。
“我……唔!”張維要說什麽,突然捂住了耳朵,摔下椅子蜷成一團。
“叔叔!姐!”邵凜陽按住他的身體,防止張維亂滾的時候撞到東西傷到自己。
衛生間門被砰的一聲推開,邵凜月衝到他麵前,抓起桌上的勺子塞進他嘴裏按住,防止他咬斷自己的舌頭,同時撬開一條縫隙,以防萬一要服藥。
“姐,有特效藥嗎?”邵凜陽下意識拿起桌上的藥瓶,末了才想起那是安眠藥。
“沒用的……他是聽到了囈語,阻斷劑失效就沒有藥用了……隻能靠他自己挺過去!”邵凜月滿頭大汗,卻比邵凜陽冷靜不少。
“什麽……”邵凜陽看著張維扭曲的臉,因為充血過度,臉上的毛細血管都爆開了,血絲在眼瞳中蔓延,將其染作猩紅。
“按牢!”邵凜月又加了把力氣。
半小時後,張維的身體癱軟下來,邵凜月指揮著邵凜陽把他搬上床,脫下外衣,蓋上被子。
“唉……第幾次了……”邵凜月讓邵凜陽在一邊守著,合上門出去了一會,回來說道,“我打電話給鄭叔請了假,今天我呆在這吧,你先回去,我到時坐有軌電車回來。”
“我也請個假吧。”邵凜陽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給老汪,“這種情況常見嗎?”
“近幾個月才慢慢有的。”邵凜月調了下房間裏的空調,在出風口處用手試了試溫度,“也就是這樣才退下來。”
“附近有超市嗎?”
“有。”
邵凜陽起身,“姐,我出去一下。”
……
傍晚,張維悠悠醒轉,慢慢地下了床,推開房門,被客廳裏的燈光晃了一下眼睛,隱約聽見一聲喊叫,緊接著雙手被扶住,引導著坐在了椅子上。
等到擺脫混沌,眼前變得清晰,張維看到麵前擺著碟子的餐桌,繼視覺之後,各個感官慢慢恢複,他聽到廚房裏傳來鍋鏟的碰撞聲,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隔斷門被推開,一碗熱騰騰的麵條被放到了他的麵前,撒了蔥花的水煮蛋冒出誘人的香氣。
“我做了點清淡的小菜,不知道合不合口味。”邵凜陽拉起衣領抖了抖,散去廚房裏的熱量。
“叔叔,吃飯吧。”邵凜月把筷子放在他的麵前。
從請假開始,半個上午被邵凜陽極有效率地利用了起來,采購完物資,邵凜陽找出抹布開始做清潔,把散發出異味的地方清理掉,沒收拾的垃圾全部清掃出去,問過邵凜月後,將張維散亂放置在桌上的文件整理好,至於仍然淩亂的抽屜,邵凜陽沒有去碰。清潔之後,兩人一起動手,把張維家裏的尖銳物體表麵全都包上了軟墊。
然後,下午被用來備菜,那些凍在冰裏不知多久的粽子之類都被清出,換成了新做的水餃和餛飩,看到櫥櫃裏堆積成山的各類麵條,邵凜陽還特意做了幾盤不同口味的拌麵醬,冷藏在冰箱裏,足夠吃很久。
……
“說起來我有沒有忘記跟他提我把那些吃的放在哪裏了?”邵凜陽記得自己寫了便條貼在冰箱門上,不過沒直接說可能會忘被忽略。
“話說你留下來幹什麽?這個月全勤可沒了哦。”邵凜月斜眼看著他,扇了扇鼻子,“還弄得一身臭汗。”
“那時候你又回避什麽?”邵凜陽用問題回答問題。
兩人一起沉默,他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邵凜陽暗暗歎氣,古神的力量太過沉重,張維難以承受,於是便成了詛咒。而他背負的那份更加龐大,從張維身上,他似乎看見了自己的未來,所以他希望能做點什麽。
不僅是因為同情,還有……恐懼。
上車之後,前麵兩個老太太結伴走了過去,其中一個是早上他們見過的那位。
“我對麵那個,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整天陰著個臉,生活邋裏邋遢……”聲音漸漸遠去,邵凜陽悄悄轉過視線,看著邵凜月的神情。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邵凜月聲音低沉地開口。
“什麽?”
“我剛剛入職的時候,他教了我不少東西,他很照顧我。”
“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張維應該就是那時候……救下我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