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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似水流年

  愷福今天穿了身旗裝,饒是布料厚實,仍是能隱隱聞得到金瘡藥的味。允寧張了張口,始終沒有問出來。


  陽光熾熱,照在路邊的月季花上麵,金燦燦,閃著光。間或有幾隻蝴蝶飛來飛去,愷福邊走邊盯著蝴蝶,隻顧發呆,並不說話。


  “許先生倒是對你上心。”終於,還是允寧打破了沉默。


  愷福轉過頭,對著允寧笑了笑,隻是因了吃飯時的那句話,她心裏忽然別扭了起來,不知該說些什麽。


  “玉秀蠻可憐。”半晌,她才道。


  “她自己選的路,有什麽可憐不可憐的。”允寧不以為然。


  兩個人各懷心事地向回走著,正碰著旈夏在半山腰等著,見到愷福,拉著她的手說道:“大小姐,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愷福撇了撇嘴,不悅地問道:“什麽事兒?”


  旈夏笑著說道:“老太太和太太都已經到了園子裏了,老太太特意交待了,讓告訴大小姐這幾日可不必回府了,跟著老太太住。這會正等著你呢,快些回去吧。”


  愷福聽旈夏這般說道,方才高興起來,眯著眼笑著衝允寧擺了擺手,便拉了旈夏的手朝園子跑去。


  允寧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裏,茉莉忙道:“爺,太爺派人來請了,讓你去聽琴居呢!”


  “聽琴居”,顧名思義是個聽琴的去處,附的是嵇康等人在竹林之中飲酒清談聽琴縱歌的風雅,可想而知,此間必然是要有一片竹林的了。


  允寧洗了臉,換了衣服,收整好了,方才匆匆趕到西園竹林之中,竹子甚是蓊鬱茂盛,清香襲人,配著汩汩水聲,宛若置身江南。


  林中有一座“鳳鳴亭”,允寧進了亭子,敲了敲石桌,石桌竟向外轉開來一個洞口,允寧順著洞口下了石階,底下別有洞天,酒櫃、娛樂一應俱全。


  兩家的老太爺等人正圍著裹了墨綠皮革的檀木鎏金長桌抽煙、聊天。


  允寧進來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又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發現琮中還未到。


  “最近這些事,倒是難為你了。”唐雲昌對著允寧感慨道。


  “男人家的,這點小事何足掛齒。”陳世修道。


  正說著,琮中也趕了過來,正坐在允寧對麵。剛剛巧,一張桌子左右分別坐著唐府與陳府中人。


  “這倒很像談判了。”陳世修打著“哈哈”說道,示意允寧、琮中等人互換了座位。


  都坐定了,唐雲昌方說道:“孫逸仙已經在廣州任職大元帥,如今一南一北兩個政府對峙,形勢不妙。日本人和英國人也開始著急了,又有美國人、德國人摻了進來,如今一味地死守著從前的局麵不變通是萬萬不行的,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想一想,到底是挺南還是挺北,聯英還是聯美?


  愷福的後背被浸了汗,皮肉都粘在了一起。回到房裏,新上了藥,又打了消炎針,才換了件透氣涼快的汗衫。


  老太太說戲台子已經搭好了,一會要聽戲去。


  愷福懶懶地回道:“疼得難受,加上聒噪,更煩了。不如我自己去湖裏遊船去。”


  老太太心疼愷福,隻好由著她去。


  下麵人料想著大小姐要遊湖,早就預備好了船。唐老太太又擔心天熱,又讓抬了兩盆冰塊到船上去。


  愷福喊了阿珍、阿珠兩人,搭了船,因她要聽《良宵引》,又找了吹洞簫的梁小容先生和琴師靜雅先生,跟在另一隻船上。


  荷葉田田,船槳劃動激起的潺潺水聲,和著洞簫悠揚、琴聲細微,愷福蓋著紗質薄毯,半臥在軟榻上,說不出來的心神暢悅。


  每回來園子住,她最愛的便是遊湖、看煙火和聽戲。


  “出了國,哪裏還有這些樂事?”她想。


  從遠處隱隱約約地飄來《牡丹亭》的唱聲。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似這般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與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柳夢梅是什麽樣的?”她想。


  從沒有人告訴過她。


  她自己也琢磨不透。


  “小姐,你看!”阿珍忽然伸出手指著遠處,說道:“岸上站著的人好像是二爺。”


  愷福聽她這麽一說,便站起來,走到船艙外麵,看了一會,說道:“是二哥。他來幹什麽?”


  饒是這樣說,阿珍還是讓船朝玞和劃去,玞和待船離得近了,便跳上來。


  “你來幹嘛?真掃興。”


  玞和“嗨”了一聲,道:“打量我稀罕來找你呢,孟家太太帶著孟小姐過來了,娘讓我喊你過去呢!”


  愷福正覺無聊,聽說茜姝來了,喜不自勝,忙讓船回去。


  老太太見茜姝長得娉婷秀雅,十分喜歡她,又聽說是愷福的同學,更加歡喜了,便讓她坐在身旁陪著看戲吃茶。


  愷福換了衣服,來到座前,一一行了禮,坐在茜姝旁邊,一同說笑。


  愷福道:“我正煩悶呢,還好你就來了。老太太這樣喜歡你,肯定要多留你住些時日,這就最好了,咱們還有好些話沒講呢!”


  茜姝道:“我也是想著你在呢,要不然我是斷不會來的。”


  愷福聽了這話,打趣道:“呦,這話說的,咱們家是有老虎,還能吃了你不成?”一邊說,一邊笑著去戳玞和,茜姝又羞又惱,臉紅紅的,轉過頭去不理她。


  愷福歎道:“唱來唱去就那麽幾出本子,還要搭著臉賠笑,我才不樂意呢!”


  茜姝便道:“可不看戲,能幹嘛呢!”


  愷福道:“聽我大哥說,他買了許多外國的電影片子進來,要是能放給咱們看就好了,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玞和道:“要看電影,這好說呀,現成的機子呢,幾天前大哥就搬了這邊來。”


  愷福一聽這話,倒是很樂,便道:“妙極妙極,咱們吃了晚飯就去找大哥要機子去。先搶先得,老太太和太太是不愛這些的,那就咱們先看過了,再讓其他人看。”


  三個人正打算得開心,誰想唐太太卻罵道:“小孩子家的,總是坐不住,看個戲也要這樣聒噪。”


  好容易捱過了聽戲,老太太回房休息,愷福便拉著茜姝在園子裏逛著。


  茜姝邊逛邊歎道:“你們家這園子可真是好。原來我們家在山東也有這樣的一個園子,唱戲的時候,我們就坐在牆頭上,好不自在。進了京,什麽都沒了。”


  愷福笑道:“喜歡這園子還不簡單,早晚你嫁了咱們家,不還是你的!”


  茜姝一聽這話便又惱了,急得說不出話來。


  愷福仍笑道:“我二哥除了臉皮厚了點,其他哪樣不好?你嫁了進來,首要的,同小姑子的關係就不用擔心,天大的好處!”


  茜姝更惱了,罵道:“再這樣亂說,看我不理你了。”


  愷福走累了,便坐在回廊上,同茜姝逗鸚鵡。正碰上琮中同允寧一齊走過來,見著愷福和茜姝,便問道:“你們怎麽轉到這裏來了?”


  愷福道:“瞎逛唄!怎麽,這裏是咱們來不得的地方嗎?”


  琮中便笑道:“這倒不是。這位是?”


  愷福忙介紹道:“這是孟家的小姐,受了太太的邀約,跟了她母親過來作客的。”


  琮中一早就聽說要給玞和說親的事,便知必定是眼前這位姑娘了,也不再多說什麽,告了辭,同允寧匆匆離開了。


  愷福越發覺得沒意思,茜姝也看得出她同允寧之間有些不妥,便問道:“你們沒事吧?”


  愷福歎了口氣,說道:“有事沒事的,有什麽意思。”


  茜姝便勸道:“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誰也說不準人生是怎麽樣的,若是為了這樣的事消沉,實在不值得。”


  愷福勉強笑了笑,隻靠在柱子上逗著綠頭鸚鵡。


  茜姝見她這樣,便道:“那麽前些天你說的報紙報刊的還要不要做了?”


  愷福方想起這事,立刻便來了興致,高高興興地站了起來,說道:“我怎麽倒忘了這事了呢!自然要辦了!這是頭一等的大事!正好趁著這些天咱們倆在一起,自然是要好好商議了。”


  茜姝便笑道:“這還差不多!我可是連體己錢都預備要拿出來了……”


  這樣說著,愷福心情一下子撥雲見月,明朗了起來。她挽了愷福的手,笑著道:“先是要尋個好地方才是。咱們坐下來,一步一步地都得打算清楚了……”


  “這才是呢!這麽多好的事情不去做,偏要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事情呼天搶地的,真是羞!”


  “誰呼天搶地了,真是的!咱們回去吧,等會吃了飯,晚上有煙火看呢!”


  晚膳仍然吃蟹,愷福受了皮肉傷,不敢吃這些發物,隻好眼巴巴地看著大家享用。老太太又忍不住心疼了一番,囑咐廚房留點螃蟹醃起來做醬蟹吃。


  愷福道:“又不是沒吃過的,誰又饞死了呢!反正今晚有煙火看,吃什麽有什麽要緊的。”


  老太太聽了這話方笑了起來,罵道:“你呀,就是玩的心思!”


  放煙火的台架子早早地便已搭了起來,剛到二更,兩府裏的人便都預備齊整,一起來到西側園外沒有樹木遮擋的空地上。


  雖是空地,也照例用圍欄圍了起來,四周的架子上、圍欄上、樹上都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燈,燈火通明,甚是絢爛。


  要放煙火的消息早已傳了出去,因此周圍也都擠滿了住在附近的鄉民,各種嚷叫笑聲充斥耳邊,十分熱鬧。


  陳家的太太小姐們到了快用晚膳的時辰才來,此刻兩府的人才見上麵,少不了一番寒暄。允寧規規矩矩地跟在陳老太太身後,也向愷福打了招呼。愷福剛剛同陳老太太行了禮,隻作看不見他的樣子,低著頭,一心等著看煙火。


  幾枚禮炮響過之後,煙火便開始了。最先的便是“百花齊放”,愷福將胳膊抵在長條桌上,仰著頭呆呆地望著。沒有幾個人能在煙花綻開的時候無動於衷,愷福更是如此。這個時候她越發地難過了,外麵轟轟烈烈地喧囂熱鬧,她心裏麵卻止不住地孤淒冷落,煙火也並沒什麽好看的。


  愷福捧著臉,悶悶不樂。老太太見她這般,以為她外傷發痛,忍不住摩挲著她的頭發。愷福擠了擠笑容,眼角尾光掃過,才發現不知何時允寧坐在了她另一旁的位子上。


  看著愷福略帶錯愕的神情,允寧隻是眯起了他狐狸一般的眼睛,微微笑著。


  愷福忽然倔強起來,她轉過頭,仍然捧著臉,盯著夜空裏的煙火看著,那一點一點隕落的光芒像是被吹落的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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