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崩潰的老父親
趙正蘇苦笑轉深:“他希望,你能為鄭琨做無罪辯護。”
“無罪辯護?”盛秋行嘲諷的抬高了嗓音:“開什麽玩笑。”
“我也是這樣子跟他的呢,可他情緒激動,什麽都不肯聽,直接掛斷了電話。秋行,真的很抱歉,我當時應該聽你的,不去趟這個渾水,其實你是知道的,我看中的並不僅僅是那些訴訟費用,而是這期間有些人情在,打過來為鄭鶴榮講話的老朋友太多了,一一拒絕,等於是在拂了人家的麵子,我……我以為鄭鶴榮是見慣了大場麵的社會名流,做人做事,總是有他自己的考慮,跟這樣子的客戶交流,還是比較容易的,但我沒想到,一涉及到親生兒子的未來,他同樣會隨著案件審訊期的臨近,而變的焦慮,甚至是瘋狂……”
趙正蘇還在喋喋不休。
盛秋行猜測,如果自己不去打擾,他大概是要講很久很久,口幹舌燥也停不下來。
“你通知鄭鶴榮,今下午有時間的話,可以來律所這邊,大家見一麵,算是案件開始審理之前的型案件分析會,你直接邀請他參加,其他的事,我來跟他談。”
趙正蘇的情緒瞬間從沮喪轉為振奮:“真的嗎?你去談?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好兄弟講義氣,不會扔下我在那邊發愁,而不管不顧的了。”
“沒事的話就掛了。”盛秋行才不愛聽他那些馬後炮的話。
趙正蘇訕訕,道了聲再見。
被他這麽一打擾,盛秋行的心情反而變的平靜了下來。
車子本來的目的地是駛往律所,他中途改了主意,直接回家。
簡單的衝了個涼,盛秋行將挑選出的拿了出來。
還沒套上,老太太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姥姥,我會回去的,您就放心吧,答應了的事,我什麽時候沒做到過呢?最近真的是有點忙,您再稍微等等。”
雖然老太太最近一直都是緊迫盯人的狀態,可盛秋行依然還是可以維持著好脾氣,耐心的跟她。
沒想到,這一次,老太太卻是聲音倦倦:“孩子,你是不是找到些什麽線索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盛秋行卻是聽懂了。
他稍微頓了一下,才開口:“我還以為,您並不喜歡過度關注那件事。”
老太太歎氣:“是不想關注的,因為當年做過了很多的努力,請了很好的律師,也多方麵想辦法去解決,大家全都充滿了希望,也對你姥爺充滿了信心,可是到最後,真的沒想到會是那樣子的一個結果。”
“現在呢?您想聽聽調查的進展嗎?”盛秋行溫柔的問。
“聽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反而平添牽掛。”老太太委婉的拒絕,“我打給你,其實是想,這幾晚上,我總是連續夢見你姥爺,他很想我,我想他是……”
“老太太,你不要再了。”盛秋行突然疾言厲色的打斷了她。
他的音調陡然間抬起了那麽高,老太太明顯是被嚇到了,好半都不出話來。
“孩子,是人總是會有那麽一的。”
這種話,真是字字句句都踩踏在了盛秋行的心尖上,最*的位置,也是最疼的地方。
“這話,您是不想看見我娶老婆生孩子了?”盛秋行幽幽的問。
他極少會主動提起這種事,有時候,就算是老太太主動開口追問,也會被他有技巧的轉移了話題,從不正麵回應。
可偶爾用一次,這方法其實是非常有效的。
電話那端,老太太的聲音一下子變的有活力了起來,與剛才壓著喪氣,暮氣沉沉的講話方式是完全的不同:“真的?你是不是又在好話哄我了?”
“我有女朋友了,交往順利,等忙完這段就帶回去給你先見見。”
老太太有些懷疑:“前幾問你,可還是各自否認呢,怎麽突然就有女朋友了呢?不對,你肯定是在騙我。是網絡上很流行的那種,租個女朋友回家對家裏的大人進行善意的欺騙,對不對?我告訴你,這招我早就知道的,對我來是沒有用的呀。”
她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那些的花招,騙不過她的。
“不騙您,是真的女朋友。”盛秋行笑了笑,“等我們回去,找一,我開著車帶著您,帶著她,咱們一起去祭拜姥爺吧?”
老太太半都不出話來。
“姥姥?”盛秋行擔憂的輕喊。
老太太抽了下鼻子:“你會騙我,你應該不會騙你姥爺,既然願意帶著一起過去,難道是真的交了女友了?”
“是真的。”盛秋行肯定的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這下是真的放心多了。
“姥爺的那個案子,我必須要查一個水落石出,的確是如您所,姥爺已經不在了,即使真的有了一個大家都滿意的結果出來,對於一位已經故去的長輩來,意義並不大,但是,您想過沒有,姥爺生前是南大的教授,他有他的驕傲,他有他的堅持,這些東西,是風骨,是氣節,比任何事都重要,我希望,姥爺在上能夠安息,因為至始至終我都相信,他是清白的。”
掛斷了電話,盛秋行套上襯衫,係好了領帶。
鏡子裏的他,高大,英挺,隻是眉宇微皺,深邃的眼眸裏浮現出了濃濃的堅毅之色。
“去哪裏找個女朋友噢。”他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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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鶴榮氣衝衝的坐在那兒,趙正蘇的臉色也不大好。
最後一場案件討論會,二十分鍾就散了,案件再是簡單不過,各項證據羅列,方方麵麵清晰無誤,還討論什麽呢?擺在那兒是什麽樣,最後也就是什麽樣了。
“能讓我跟鄭先生單獨幾句嗎?”
盛秋行望向趙正蘇,而趙正蘇是巴不得找個借口趕緊離開,再呆下去,他的頭發都要氣的根根倒炸起來了。
等到會議室內,就隻剩下盛秋行與鄭鶴榮兩個時,鄭鶴榮的目光自然調轉過來,冷冷的盯著盛秋行,“盛律師也要對我‘無能為力’四個字嗎?”
“不然呢?”
盛秋行雙手交疊,目光不躲不閃,自然的與鄭鶴榮的落在了一起。
“盛律師一直被稱之為南城最頂尖的盛大狀,我費盡心思,邀請到盛律師為我兒子來做辯護,就是對你充滿了期待,我相信,盛律師絕不會敷衍了事,與其他平庸的同行一樣,草率的為這件事做出一個結論,對嗎?”
鄭鶴榮明顯是在按捺著怒意,話越的多,字裏行間透露出的不滿便越是轉深。
“關於鄭琨的這樁案件,鄭先生了解的應當是很細致,據我知,趙正蘇律師還專門針對案件的一些重點,仔細的給你做出了講解,對於案件本身,鄭先生還有哪裏不懂的嗎?”
“我希望盛律師能為鄭琨做無罪辯護。”鄭鶴榮不客氣的提出要求。
“鄭琨的這個案件無法進行無罪辯護,無論從事實角度,還是從法律角度,都不具備那種條件,鄭先生如果仍是不太理解,我可以為你做一下普法,無罪辯護的條件必須有以下四點,第一,被告不具有犯罪主觀要件。第二,被告不是犯罪主體。第三,被告犯罪行為證據不足。第四,辦案機關程序違法。鄭琨的案子關於證據部分已經做的非常紮實,這四點上根本找不出瑕疵,既然如此,我在法庭上該如何跟法官和審判員做無罪辯護,隻喊一聲他還他不懂事,法庭便會網開一麵,判決鄭琨無罪?”盛秋行眼底是滿滿的諷刺。
鄭鶴榮被懟的啞口無言,對待趙正蘇還能強橫霸道,可是在麵對盛秋行時,他隻是任由著一股憋悶憤怒的情緒在流轉。
“鄭先生,一直以來大家相處還算是愉快,您給予了十分的信任,我方傾盡全力,在找尋一個妥善解決的解決之道,而且從案件的性質來,這是刑法明文規定的八種嚴重暴力犯罪的一種,換句通俗點的話來解釋,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經地義。”
盛秋行可以是非常不留情麵,他才不管會不會氣的鄭鶴榮當場翻臉,該的必須得清楚,不切實際的幻想要不得。
法律自有其權威性、公平性與嚴肅性,任何組織、個人非經法定程序,都無法撼動其規定。作為案件當事人的直係親屬的鄭鶴榮不可以,作為辯護人的盛秋行更不可以,哪怕他們在各自的事業上都有一定成就,在龐大的國家機器麵前,遵守秩序,尊守法律,這是永不可改變的基本準則。
鄭鶴榮的臉色漲紅,“我兒子……鄭琨他……”
盛秋行歎了口氣:“你知道了最後一次會麵,我與鄭琨的全部交談內容了?”
鄭鶴榮整個人都是繃緊的狀態。
單是看他的表情,盛秋行的心裏邊已經有了熟。
他垂眸:“父愛澎湃,急於彌補,這些都可以理解,但有些事還得從現實的角度出發,切實可行的辦法才是最正確的出路,你跟律師較勁,縱容情緒失控,這些反而是一種阻礙,我希望你能明白,但凡還有辦法能盡力幫助到鄭琨,我就不會放棄。”
鄭鶴榮捂住臉,一個勁的深呼吸,借此來控製情緒。
“鄭琨殺了人,在別人眼中,他是個壞人,就應該受到懲罰,就像你所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奪走的是兩條命,那麽他把自己的命賠出去也沒什麽不對。但問題是,他是我兒子,我鄭鶴榮的兒子,從養到大,雖然不爭氣可這份血緣關係永遠斬不斷,有些事還是因我而起,簡直就像是一種報應,我恨他恨的不行,可我依然沒辦法看著他一輩子都陷在那座監獄裏邊。”
鄭鶴榮完,突然抬起頭來,直愣愣的瞪著盛秋行:“你是不是心裏邊也覺的他是殺人凶手,所以才不願意救他?”
“不是。”盛秋行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跟這個情緒不對勁的老父親交流了。
越臨近審判日期,鄭鶴榮越是急躁難忍,他的頭發亂糟糟,眼眶紅彤彤,已有很多年沒像此刻這樣子煩憂過了。
“盛律師,你……”
盛秋行不等他的那些無意義的猜測出口,便截斷了他:“很多人都覺得律師幫壞人話就是缺了大德,這個認知是絕對錯誤的。律師既不是幫壞人話,也不是幫好人話,律師是幫當事人話。律師不是絕對正義的化身,他是通過律師這個行當來維護正義。沒有一條法律規定,律師必須要給好人辯護,不能給壞人辯護。所以律師這個行業他無所謂正義與非正義,他是通過一種程序,來保障正義的實現。這樣子,你能理解嗎?”